巷子里的人慢慢少了,只剩下我们这一桌。
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我们的影子在地上也随之摇晃,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远突然说:‘你知道吗,我老婆怀孕了。’
我抬起头。
方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平静的绝望。
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前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乌云,知道自己无法躲避,只能站在那里等着被淋湿。
‘三个月了。’他继续说。
‘上个月查出来的。她很高兴,每天都在看育儿书,看怎么给孩子起名,看要买什么牌子的奶粉。她还在网上看婴儿房的设计图,想要把次卧重新装修一下。她甚至已经开始囤纸尿裤了,说趁着双十一打折,多囤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一个音调起伏,好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但我听得出来,这平铺直叙下面,是翻滚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情绪。
‘你……不高兴?’我问。
方远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长,但更空洞。
‘高兴?我该高兴吗?我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五千,车贷两千,剩下的钱刚够吃饭。她没工作,前年公司裁员被辞退后就没再找,说想休息一阵子。这一休息就休息了两年。现在怀孕了,更不可能找工作了。等孩子生下来,奶粉钱、纸尿裤钱、疫苗钱、早教钱……我拿什么养?’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有时候我真羡慕陈屿。他可以跑,可以逃,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他骗来的那些钱,够他潇洒好一阵子。他虽然名声臭了,但至少自由。可我呢?我不能跑,不能逃,我得工作,得还贷款,得养家糊口。我就算想死,都得先把房贷还了再死,不然我老婆孩子住哪儿?’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最廉价的、最不负责任的安慰。
生活从来不会‘好起来’,它只会从一个问题过渡到另一个问题,从一个泥潭跌进另一个泥潭。
区别只是,有些人能在泥潭里扑腾几下,有些人直接就沉底了。
‘我想过离婚。’方远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她告诉我她怀孕的那个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包烟,看着楼下那条马路。我想,如果我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但最后我没跳,因为我想到我爸妈。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我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还有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们怎么办?所以我又回来了,躺到床上,抱着她,说‘别担心,有我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
风又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我打了个哆嗦,端起酒杯想再喝一口,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老王走过来,问我们还加不加菜,方远摆摆手,说结账。
老王把账单拿过来,方远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我们站起来,塑料凳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老王开始收摊,把桌子折叠起来,凳子摞在一起,烤炉里的炭火被水浇灭,发出‘嘶’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我和方远并肩往小区走。
夜已经很深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扭曲变形。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方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谢谢你今天出来陪我喝酒。’他说。
‘不用谢。’
‘我可能要离开齐州了。’
这话像一记闷棍,打在我脑袋上。‘去哪儿?’
‘我老家,一个小县城。我爸妈在那边给我找了份工作,在一个亲戚开的厂里当会计,一个月四千,包吃住。虽然钱少,但压力小。我打算把老婆接过去,等孩子生了,就让她在那边带孩子,我养着他们。’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等我把这边的工作交接完,把房子退了。’方远停顿了一下。
‘其实早就该走了。待在齐州,看着这里的一切,我总觉得喘不过气来。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这种地方不适合我这种没本事的人。’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也保重。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了什么,但至少能听你发发牢骚。’
‘嗯。’
方远走了,背影在路灯下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我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身进了小区。
回到家,孩子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平稳而均匀。
我走到阳台上,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我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两只杯子还在,灰蓝色的和灰粉色的,并排站在饮水机旁边。
我盯着那只灰粉色的杯子看了很久,突然伸出手,把它拿起来。
杯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灰粉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只杯子是她买的。
她喜欢一切粉色的东西,粉色的衣服,粉色的毛巾,粉色的拖鞋,粉色的杯子。
她说粉色温柔,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买了很多粉色的东西,把整个家都布置得像一个少女的梦。
后来孩子出生了,她又开始买蓝色的东西,说男孩子要刚强一些。
但她的杯子一直是粉色的,每天早晨她用它喝水,吃药,喝牛奶。
我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杯壁看向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被扭曲,变形,变成一团模糊的、粉色的光晕。
我好像看见她的脸映在杯壁上,看见她在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但当我眨眨眼,那张脸就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陶瓷。
我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两只手举过头顶,像投降的姿势。
我走过去,俯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眉毛很淡,眼睛很大,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龈。
我突然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浑身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一只被水泡过的小猴子。
护士把他抱给我,我不敢接,怕把他摔了。
最后还是接住了,那团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身体躺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他看着我,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质,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成年人的所有复杂情绪。
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