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走到小床边,俯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他的皮肤很烫,呼吸很重,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我摸了摸他的脖子,确认没有出汗,才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能摸黑往下走。
脚踩在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声,像走在某个废弃的地下通道里。
到了十一楼,我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开锁的,一层覆盖着一层,像某种皮肤病结的痂。
昏暗的灯光从头顶的节能灯管里洒下来,照得那些字迹斑驳陆离。
方远说的‘老地方’是小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个烧烤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王,我们都叫他老王。
摊子不大,就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子,但味道好,而且开到天亮。
我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方远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瓶,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没说话。
我走过去坐下,老王给我拿来一瓶啤酒和一个杯子。
啤酒是冰的,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倒进杯子里时泡沫溢了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桌上。
‘啪’的打火机声,方远又点了一根烟。
他把烟盒推过来,我摇摇头。
他也不劝,自顾自地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模糊的雾。
‘孩子睡了?’他问。
‘睡了。’
‘那就好。’
沉默。
只有老王烤串时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巷子很窄,两边的楼靠得很近,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墨蓝色的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陈屿真的走了?’我终于问。
方远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走了。昨天晚上的火车,硬座,十四个小时到临沂。我去送的他。’
‘你去送他?’
‘嗯。’方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是在审视一件他看不懂的东西。‘怎么,你觉得我不该去送?’
‘我只是……我以为你会恨他。’
‘恨?’方远笑了,笑声很短促,像打了个嗝。
‘我有什么资格恨他?他又没骗我的钱,没骗我的感情。他骗的是那些女人的钱和感情,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他的同事,或者说,曾经的同事。’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死在里面。
‘再说了,他走了也好。他在齐州,大家都不舒服。女的看见他就躲,男的看见他就指指点点。健身房那边压力也大,很多会员要求退课,说不想跟这种道德败坏的人一起工作。老板没办法,找他谈了好几次。最后一次谈的时候,我也在。’
方远停下来,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啤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老板说,给他两个选择:要么自己辞职,拿三个月的补偿金;要么等公司开除,一分钱没有。陈屿选了前者。他签完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我没看,但我知道,他这辈子在这行算是完了。齐州的任何一家健身房,都不会再收他了。就算去别的城市,只要有人查他的背景,就能查到这些事。互联网时代,什么痕迹都抹不掉。’
‘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我问。
方远摇摇头。
‘没说什么。就说了句‘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可能是跟我,可能是跟健身房,可能是跟所有人。说完就走了,拖着个行李箱,背都驼了。你知道吗,他以前走路从来都是挺着胸的,胸肌绷得紧紧的,像戴了一副铠甲。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背驼得像个老头。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他消失在拐角。那一瞬间我就在想,这个人以后会怎么样?回老家?重新开始?还是继续骗下一个女人?’
‘你觉得他会继续吗?’
‘会。’方远回答得毫不犹豫。
‘肯定会。你见过狗改得了吃屎吗?陈屿这种人,他的价值感就在于有没有女人被他骗,有没有女人为他哭,为他疯,为他不要命。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你让他老老实实找个工作,一个月挣几千块钱,回家对着一个黄脸婆,他会死的。不是肉体的死,是精神上的死。他宁愿在骗人的过程中被抓住,被打断腿,都不愿意过那种平凡的日子。’
老王把烤好的串端过来,羊肉串、鸡翅、烤韭菜、烤馒头片。
肉串上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在灯光下油亮亮的。
方远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说:‘其实我最看不懂的是你。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闹这么大?离婚就离婚,好聚好散不行吗?非要把他搞到身败名裂,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或者说,我有很多答案,但每一个答案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可以说我是为了正义,为了让更多的女人不被骗;可以说我是为了报复,为了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可以说我是为了自救,为了让自己从这段失败的婚姻里彻底走出来。
但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我自己都不清楚。
‘算了,不说这个了。’方远看我半天不说话,摆了摆手。‘说说你吧,以后打算怎么办?一个人带孩子?’
‘嗯。’
‘不打算再找一个?’
我摇摇头。‘没想过。’
‘得想。’方远认真地看着我。‘你还年轻,才三十出头,总不能就这么单着。孩子也需要妈妈。’
‘孩子有妈妈。’我说,声音很轻。‘只是她不要他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从没把这件事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过,即使在脑子里想了无数遍,也从没让这句话从嘴里蹦出来过。
好像只要不说,这件事就不是真的,那个女人就只是暂时离开,总有一天会回来。
方远也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还在等她?’
‘没等。’我说的是实话。
我真的没在等她。
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带孩子,习惯了家里只有我和他,习惯了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些不堪的画面。
这些习惯像一具看不见的铠甲,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让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就只是存在着。
‘那就好。’方远又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上。‘喝酒。’
我们碰了碰杯,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啤酒很苦,但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苦味就消失了,只剩下麻木的、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
老王又烤了一些串送过来,我们埋头吃着,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