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携带任何遗传密码的、独立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形状。
有一天晚上他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我半夜起来给他量体温、擦身体、喂退烧药,他哭得声嘶力竭,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两个小时,从凌晨一点走到凌晨三点。
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变成哼唧,变成均匀的呼吸。
他睡着了,在我怀里,脸贴着我的胸口,泪水干了之后在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盐渍。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盖住。
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刷子,微微颤动着,像在做梦。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下唇,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这个画面,我见过。
在几个月前的那个早晨,她抱着他从手术室出来,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对我说“老公,他来了”。
在无数个我不在的夜晚,她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走到天亮,走到他睡着,走到她的腰直不起来。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探视权是写在协议里的,每月第一个周六,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
她没有来过。
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是不敢来,还是不想来,还是来了但站在楼下没有上来。
每次门口有脚步声,我都会竖起耳朵听,脚步声近了,又远了,门没有被敲响,人走了。
也许是送外卖的,也许是楼上的邻居,也许是她。
我不知道。
临沂的号码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发消息了。
我偶尔会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看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
那条消息是半个月前的,只有四个字——“我怀孕了。”我没有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恭喜?
一路走好?
还是那条她最害怕听到的、一定会在某个深夜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我跟她没感情了。”
她当初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说这句话呢?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就像我永远不会知道在齐州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还有多少扇门正在被那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敲开,门后面有多少双眼睛正在被那些批发来的情话点亮。
这些光,都会灭的。
当一个又一个女人发现他不是什么受困的王子,而是流水线上批量制造出来的赝品,那些光就会变成一根根烧红的针,倒扎回她们的眼球里。
方远说得对。
陈屿消失了,不是因为我让他消失了,是因为他自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我只是帮他在脸上点了一盏灯,让所有想看的人都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条褶皱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那些褶皱里有谎言、有贪婪、有懦弱、有一个男人对全天下的女人撒了一辈子也没撒完的谎。
但那些褶皱里没有爱。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