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但我能听到那些角色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像一群在糖果店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不知道他的爸爸在阳台上抽烟,不知道他的爸爸在咳嗽的时候咳出了眼泪,不知道他的爸爸为什么要在花盆里掐灭一根才抽了一口的烟。
他什么都不知道,这很好。
方远结婚了。
不是跟新的人,是跟一个他认识了很久的、我一直不知道存在的女人。
婚礼办得很小,没有请我。
不是不想请,是他怕我难受。
他自己说的,在婚礼后的第三天,他拎着两瓶酒来我家,喝到一半的时候说的。
“我不是不想请你,”他的脸有点红,舌头有点大,眼睛有点湿,“我就是不想让你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红双喜,看着那些龙凤烛,看着那些捧花,看着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怕你会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我没有不该想的东西。”我说。
方远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不忍,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像是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明明在流血但坚持说自己不疼时的、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的、不知道该劝还是不该劝的困惑。
他没有劝。
他只是在喝完那杯酒之后又倒了一杯,倒得很满,满到酒液在杯口鼓出一个微微凸起的、像眼球一样的曲面。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方远喝吐了,我把他扶到卫生间,他跪在马桶前面吐了很久。ltx`sdz.x`yz
吐完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吐红的还是哭红的。
“老李,”他坐在地砖上,靠着浴缸,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声音,“你是不是还放不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不想找。”
“为什么不想找?”“没有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是不是怕了?”他问。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阳台外面那棵桂花树。
冬天了,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只有那些光秃秃的、像毛细血管网一样向天空伸去的枝条。
没有花,没有叶,没有香味,什么都没有。
它在等。
等来年。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
煎蛋,溏心的,蛋黄一戳就流出来。
牛奶,温的,不烫不凉。
面包,烤的,两面金黄,抹上黄油。
童安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捧着牛奶杯,杯口太大了,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爸爸,今天幼儿园要画画,画妈妈。”他把杯子放下,下巴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我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那两道浅浅的眉毛,那两只圆圆的发亮的眼睛,那条从额头到鼻尖的、笔直的线。
“那你就画啊。”我拿纸巾帮他擦了嘴。
“可是我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他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件对他来说已经习惯了但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奇怪的事情。
我手里的纸巾停了一下。我没有看他,我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杯喝了一半的牛奶上,照在那两只灰蓝色和灰粉色的杯子上——它们还并排站在饮水机旁边。
“妈妈长得很漂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从那个桂花飘香的夜晚传过来,从那个她跪在我面前的夜晚传过来,从那个她站在手术室门口说“老公,你在外面等我”的早晨传过来,“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很爱你,她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从餐桌上移到了地上,从地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慢慢移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童安低下头,继续喝牛奶。
他大概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问题,不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的问题,不是他会记在心里、在某个深夜翻来覆去地想的、像刀子一样的问题。
对他来说,“妈妈”是一个画笔下的、还没有被填上颜色的轮廓。
昨天晚上画了一半,今天带去幼儿园继续画。
画完之后,他会忘记自己为什么画了这张脸,忘记老师为什么在看到那张画的时候表情僵了一下,忘记那些他在接下去很多年里慢慢拼凑起来的碎片。
他会记得的。
那些碎片会在某个他意想不到的时刻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清晰到残忍的图案,让他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妈妈,为什么妈妈没有来看他,为什么爸爸在说到妈妈的时候眼睛会看向别处,为什么老师在看到那张画的时候表情僵了一下,为什么那个图案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他的亲人,而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选择了他——在那个秋天,在那个桂花香很浓的夜晚。
那些事情不会消失,它们只会沉下去,沉到时间的底部,沉到那些最深的、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然后,在某一天,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它们会浮上来。浮上来看着你,不说话,只是看着你,像一双闭了很久的眼睛。
那棵桂花树的枝条最顶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嫩绿色的芽。
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它在冬天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钻出来了,不守规矩的,不等号令的,像一个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冷、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场雪在等着它的、什么都不怕的东西。
它不知道它很快就会冻死。它不知道它会在这个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里变成一小截黑色的、干枯的、风一吹就断掉的东西。
它不知道明年春天,同一个位置,会长出同样的芽。
它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是它能一直长出来的原因。
手机亮了。
临沂的号码,那个我很久没有看到、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号码。
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一个空的、干净的、像一张还没有被写过字的纸一样的号码。
没有内容。没有文字,没有照片,没有语音,没有标点符号。什么都没有。
一个空的消息。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做早餐。
煎蛋在锅里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烫了一下手背。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没有破,金黄色的,圆圆的,像一个人的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到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你还好吗?”
我站了很久,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站在灶台和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