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小雪人,用两颗小石子做眼睛,用一小截树枝做鼻子。
童安看着那个小雪人,很满意,但他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
“阿姨,雪人会化吗?”
“会的。太阳出来了,它就化了。”
“那化了我还能再捏一个吗?”
“能。下次阿姨再来看你的时候,如果还下雪,阿姨再给你捏。”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
童安也没有追问,因为他被一只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的麻雀吸引了,追着那只麻雀跑了好远,追不上,也不急,站在雪地里笑,笑得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明亮。
时间到了。
她站起来又蹲下去帮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好,把帽子戴上,把围巾围好,把手套套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拆一件包装很精美的、舍不得撕开、怕撕坏了就再也包不回去的礼物。
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巴,他的下巴,他下巴上那颗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痣。
她看着他,好像在背一篇她怕自己会忘记的课文。
“阿姨要走了。”
“阿姨再见。”童安挥了挥手,挥得很随意,像他在幼儿园跟每一个小朋友说再见时那样随意。
他不知道这个“再见”对他来说只是两个字,对她来说是很多很多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会把这个“再见”带回家,放在枕头下面,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晚上拿出来看一下,看到天亮,看到公鸡打鸣,看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亮。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阳光下,她脸上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眼线晕开了,在眼角洇出两团淡淡的灰色,像两朵快要散架的乌云。
她朝我伸出了手。
不是握手。
不是拥抱。
是那种在正式场合下、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不知道该怎么道别的时候、本能地伸出的、像一座桥一样的手。
我也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不像上次那样冰凉了,是温热的,干燥的,有力量的。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东西还在,确认完了就松开。
“谢谢你。”她说。
“路上慢点。”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急于赶路的帆。
她的背影在小区花园的小径尽头消失了,被那排光秃秃的、还没发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芽的紫藤架挡住了。
童安还蹲在地上,在跟那只麻雀说话。
他大概在问它为什么不穿鞋,为什么羽绒服是长在身上的不用拉链,为什么能飞而人不能飞。
麻雀没有回答他,跳了两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也不失望,站起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仰起脸看着我。
“爸爸,阿姨还会来吗?”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粒雪花的脸上,两只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山葡萄长在长白山,九月份熟,紫黑色的,果皮上有一层白霜。
我小时候在齐州长大,没有去过长白山,没见过山葡萄。
但我见过她的眼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在一切已经结束了之后。
“会的。”我说。
窗外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正在融化的、变成水的、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冰凌上,照在童安捏的那个小雪人的、已经歪了的树枝鼻子上,照在那个站在小区花园小径尽头、被紫藤架挡住了的、我看不见但我确信她还在那里的影子上。
雪在化。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