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两只手还在口袋里。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因为商量了,你一定会说不要。你一定会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个’,你一定会说‘孩子已经够了’,你一定会说‘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说这些都是真心的,你不需要我为你做这个,孩子已经够了,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但我想为你做这个。孩子够了是你觉得够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也觉得够了。不是因为我不想跟你要孩子,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再为我生一个孩子。你已经生了果果了,你已经一个人扛过一次了。我不想让你再扛第二次。”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哭,是没有声音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下落的、透明的、在走廊的暖黄色灯光下闪着光的泪。
她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纸巾湿透了破了粘在手指上,她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李瀚。”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抱住我的腰,头抵在我的胸口。
她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快,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急着要找地方躲的鸟。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一个人在接住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的时候,肌肉不由自主地颤动。
那个东西不重,轻得很,轻到一个口袋就能装下,轻到一张纸就能承载,轻到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但对她来说,那个东西很重,重到她需要用全部的力气去接。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
“不傻。”
“你就是傻。全世界最傻。”
“嗯。”
“你做了这个手术,以后想要自己的都孩子不可能了。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头红红的。“你真的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跟你的孩子?”
我低下头看着她。
“我有孩子。童安是我儿子,果果是我女儿。他们不需要跟我有血缘关系,他们需要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帮童安穿衣服、帮他系鞋带、在幼儿园门口跟他说‘爸爸下班来接你’的时候,每天晚上给果果讲故事、帮她扎辫子、在她害怕的时候说‘爸爸在’的时候——我不觉得我在养别人的孩子。我觉得我在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需要从我肚子里出来,他们从我每一天的日子里出来,从我每一个晚上讲的睡前故事里出来,从我每一次蹲下来帮他们系鞋带、每一次蹲下来跟他们平视、每一次蹲下来把他们抱起来举过头顶的动作里出来。他们出来了,就不会回去了。”
她的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李瀚,我不会说‘谢谢你’。因为谢谢你太轻了。我也不会说‘我爱你’。因为你也知道,不用说了。我就说一句——你疼不疼?”
“不疼。”
“麻药过了会疼的。”
“那到时候你再问我。”
走廊的灯灭了,我们站了一会儿灯又亮了。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
她在数那些滴答声,每一声都跨过了一步,从过去走到现在,从伤痛走向愈合。
第二天早上童安在餐桌上喝牛奶,喝得满嘴白胡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若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妈妈,爸爸昨天去医院了,他生病了吗?”沈若看了我一眼。
“爸爸没生病。爸爸去做了一个小手术,为了让我们的家更好。”“什么手术?”童安嘴里含着牛奶含混不清地问。“你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童安皱了一下眉头,“大人总是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已经四岁了。四岁很大了。”
果果在旁边认真地点头。她四岁了,也很大了。
我蹲下来把童安嘴角的牛奶擦掉,指腹在他柔软的小嘴唇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孩子皮肤特有的温润。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然后把果果辫子上歪掉的蝴蝶结扶正,蓝色的缎带在她细软的头发上打了个小小的结。
站起身时,手术部位传来一阵隐隐的酸胀——麻药退去的后遗症开始在身体里蔓延,像有什么细小的钩子在腹股沟深处轻轻牵扯。更多精彩
我站直身子,看着沈若。
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晨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浅灰色的家居服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那件家居服是去年冬天我给她买的,棉质的,并不修身,甚至有些宽大,但此刻因为她弯腰的动作,布料被拉紧,清晰地勾勒出她背脊的弧线,以及腰部向下延伸至臀部的曲线。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滑出来,垂在脖颈上。
那个脖颈我吻过无数次,知道哪里最敏感,知道用什么样的力度舔舐会让她的身体轻轻颤抖。
她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溏心的蛋黄在白色的盘子里微微晃动,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也像昨夜她在暖黄色灯光下、挂满泪水的、湿润的瞳孔。
盘沿上沾着一点油星,亮晶晶的。
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然后转过身来,抬起手用掌心贴了贴我的脸。
她的手心里有煎蛋的温热,有早晨厨房的烟火气,还有昨夜泪水干涸后留下的那一点点几不可察的涩意。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让手掌停留在我的脸颊上,拇指指腹顺着我的颧骨轮廓轻轻摩挲。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家务、给孩子洗衣做饭留下的痕迹。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然后她踮起脚尖,嘴唇凑了上来。
起初只是一个简单的亲吻,印在脸颊上,就像过去几千个早晨里她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但这次不同。
她的嘴唇在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停留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张开,湿润了下唇,然后贴着我的脸颊轻轻滑动。
我闻到她唇上有薄荷牙膏的清香,还有煎蛋的油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体味。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和鬓角,温热而潮湿。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半秒,然后变得急促。
手术后的不适感在这一刻退到意识的边缘,被另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感知取代。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更用力了些,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腹股沟深处的酸胀,但那酸胀里混入了一种异样的痒——不是伤口在痒,是更深的地方,是那根刚刚被切断、现在还包裹在纱布下的输精管所在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荡荡的、却带着某种解脱感的悸动。
沈若的嘴唇离开了我的脸颊,但没有退开。
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们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碰。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我能看清她瞳孔深处细微的纹路,看清她睫毛上残留的、昨夜泪水的微光。
她的眼神很深,像一口井,而此刻井底正燃烧着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