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小——刚好是她自己靴底的大小。
“——各人皆有各人命——”
她站起来,把那个圈留在身后的地板上。
然后她继续走。
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舞台对她来说不是台面,而是一整座金陵城——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有下一张新的脸等她去遇见。
“——一江同月不同程——”
最后的\"程\"字被板鼓轻轻一收。
旦角在舞台正中央站定。
她没有回头看那些群演,没有总结她从这座城里学到了什么。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从深宅大院里带出来的、没有握过任何兵器的手。
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指蜷了起来,蜷成一个不紧不松的拳头。
那是她第一回攥拳。
第二折终。
——肆——
苏妄言发现瑶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了扶手上。更多精彩
那只手的姿势不是放松的——五根手指捏着扶手的边缘,捏得指节泛白,红蔻丹在紫檀木上刮出了极细极浅的痕迹。
\"这个姑娘——\"瑶的声音轻得出奇,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
\"她不需要带。\"苏妄言忽然接了一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接这句话——可能是瑶的声音太轻了,轻得让人觉得不接的话就会掉进沉默里摔碎。
“她——她把眼睛带出来了。她看了一路的人。她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了。”
瑶把头转过来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不加任何挑逗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只她本来以为只会吃蜜饯和送花的小狐狸,忽然从他嘴里蹦出了一句她知道他不是从话本里抄来的话。
\"你也看了一路的人。\"瑶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妄言的狐耳弹了一下。“我——我就是蹲在街角喘气的时候顺便看的——”
“嗯。“瑶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舞台上正在被群演们撤走的道具,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回来了。但与方才船头上的弧度不太一样——方才的弧度是\"这只烧鸡烤得不错”,现在的弧度是\"这只烧鸡烤得不错,而且他居然自己翻了个面”。
板鼓的节奏变了。第三折\"渡劫\"——开场。
——伍——
这一次,灯先灭。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黑了有三四个呼吸。
满大厅的人都在黑暗里屏住了气。
苏妄言的狐耳听到了四周的心跳——有人跳得快,有人跳得慌,有人在黑暗里咽了一口唾沫。
他也听到了秦淮河水流过画舫舷板底下的声音,一层一层,不紧不慢,像时间本身一样从不停下来等任何人。
然后光来了。
不是温暖的黄光,不是温润的白光,是一道极窄极窄的、冷得几乎发蓝的白光,从天花板正中央劈下来,打在舞台最右侧的角落里。
白光里,跪着一个旦角。
她浑身的青衣上全是泥点子。
头发散了一半,那支削尖了的竹筷断成了两截,被丢在右脚边三步远的地方——三步。
她够不到。
但她也没有去够。
她面前摆着一只翻倒的木盆,水淌了一地,在灯光下慢慢地向四周扩散,画出一条不规则的边界。
舞台左侧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衫子。衫子上压了一支素银簪子。
阿娘的衫子。阿娘的簪子。可是没有阿娘了。
板鼓敲第一声的时候,旦角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抖——是抽搐。那种被冷雨淋透了之后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的、生理性的抽搐。
“——世间最冷是别离——”
柳姐姐的琵琶在这一句里是用左手揉弦揉出来的声音。
揉弦——指尖在品上快速地左右颤动,让一个本该笔直的音弯成了一道弧线。
那是所有琵琶指法里最难藏住情绪的一种——因为揉弦的时候手指贴的是品,品的凉热、粗细、高低,全都通过指尖传到心里。
你骗不过品,更骗不过自己。
“——雪上又落一重霜——”
旦角开始在舞台上爬。
不是走,不是跑,是爬——用膝盖和手掌在满地水渍中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她的手拍到水洼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啪\",每一次拍下去都像是一个说不出口的字被拍碎在地板上。
“——三尺素手无剑握——”
她爬到那只木盆前,把盆翻了过来。
“咣\"的一声,翻过来的是盆,打翻的是她一生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她停顿了片刻,然后双手抓起盆沿,对着空中一勺一勺地\"舀水”。每一勺都舀得很满,满到指缝间都在漏水。她舀了七勺——因为母亲每年冬天都会说\"过了腊七就是年\"。腊七是她们母女每年倒数着的日子——不是盼年,是盼腊七之后正院里施舍给下人的那一碗热粥。她舀了七勺,把木盆重新\"盛满\",然后——
“——两肩风雨自己扛——”
她把整张脸埋进了那盆\"水\"里。
她要洗掉眼泪。
满大厅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没有人咳嗽。
苏妄言的狐尾僵得像一根被冻住的毛刷。
他的眼眶里又蓄满了水——跟第一折不同,第一折是被\"庶女无名\"这四个字的重量压出了泪。
这一折他不是哭,是被堵住了——喉咙、胸口、两只狐耳之间的那一整片天灵盖,全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有鼻子还能呼吸,而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里都是那把揉弦的琵琶音色在震颤。
他从眼角余光扫到瑶的手从扶手上滑了下去。
滑下去之后她把手放进了袖子里。
他不敢看她——他知道看一个人的手忽然藏进袖子里意味着什么。
——陆——
第三折结束后有一炷香的间歇。
如梦舫的老规矩——四折大戏演到第三折末,伶人和乐师都要匀出一炷香的工夫来歇气。
管事的在台口敲了一声小锣,客人们便重新走动起来。
小二端起茶壶又开始穿梭,富商们在角落里压低声音议论着第三折那一段\"爬着舀水\"是不是力道太重了些。
苏妄言的狐耳捕捉到了纱帘后一阵轻轻的声响——是琵琶被搁在梨花木架子上的声音。
琴腹磕上木头的那一声很轻,但因为琴腹中空,撞上去之后会在腹板内壁上反弹出一层极短极细的余震,像一只蜜蜂在纸窗外振翅。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我去——我去解个手。\"他跟瑶说,眼睛不敢看她的脸。
\"嗯。\"瑶连眼皮都没抬,正在把一瓣蜜饯金桔上的糖霜一点一点拈掉。但她拈糖霜的手指停了一瞬——停了不到半拍,然后继续拈。
苏妄言快步绕过两排矮几,穿过三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商人,差点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