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人潮涌动,但井然有序。
小峰想起在台北的时候,妈妈紧紧攥着他的手穿过人群,现在她只是挎着包走在前面,脊背微微绷紧。
他忽然有点想上前拉住她,不是出于保护,而是出于一种说不清的依恋——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了。
他们在浅草寺逗留了一小会儿。
雷门的大红灯笼下挤满了游客,香火缭绕,烟雾从大香炉里升腾起来。
肖静学着别人的样子,把烟往自己身上撩,据说能去病消灾。
小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闭眼祈祷的侧脸,轮廓还是很美,但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这五天里长出来的。
他心里猛地一揪。
她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避开。
“走吧,去别处逛逛。”肖静说。
两人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安静的街道往回走。
离开景区之后,人渐渐少了,两旁是住宅区,低矮的独栋房子被精致的小院围着,种着修剪成球状的山茶和罗汉松。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骑过。
空气里飘着一股浅浅的花香,大概是栀子。
转过一个弯,他们突然看见前方一户人家门前聚集着一大群人。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黑色的西服、黑色的连衣裙、黑色的和服——像一片乌云落在地面上。
门口摆着白色的菊花圈,挽联上的毛笔字弯弯绕绕,认不全但看得出是悼词。
敞开的和式门里,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灵堂,正中央的黑色相框里是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笑容温和。
是一场葬礼。不是那种在殡仪馆里匆匆办完的仪式,而是日式的家庭告别式,邻居、亲友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情肃穆。
小峰和肖静同时停住了脚步。他们站在十米外的一棵银杏树下,像被钉在了原地。没人开口说要走,也没人开口说要靠近,就那么愣愣地看着。
忽然,灵堂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尖锐、破碎、毫不克制。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年轻女人跪在灵前,肩膀剧烈地抖动,头埋在手里,哭得浑身发颤。
她大约三十七八岁,身材纤细,挽着发髻,几缕发丝散落在耳边,脸上的妆容早就被眼泪冲花了。
旁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黑色小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没有哭,但嘴唇抿得发白,一只手扶着母亲的背,轻轻拍着,一下,两下,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动物。
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眼神里没有泪,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和悲伤。
那个画面像一把刀,同时刺进了小峰和肖静的心里。
小峰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男孩。
他看着那只手——稚嫩的、骨节分明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母亲的背。
那只手很小,可落在她背上的分量却很重。
他想起了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妈妈有一次生病发高烧,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笨拙地用手背探她的额头,然后去倒水、拿药,学着她的样子哄她:妈,别怕,我在这儿。
那时候他是纯粹的,干净的,一心只想保护妈妈。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发生那些事,如果他还是那个孩子,现在站在东京的街头,看到这一幕,他大概会转头对妈妈说:那个女人好可怜。
然后妈妈会轻轻叹一口气,拉着他离开。
他会在心里默默祝福那个男孩,然后很快忘记。
可现在他回不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干净的儿子。
他身体里藏着一个肮脏的秘密,像腐蚀的胆汁,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
他看着那个男孩,像是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本来也该是那样——坚强的,可靠的,却始终干净的。
而现在镜子碎了,只剩下一地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反射着他和母亲拥抱的影。
肖静站在他旁边,手紧紧地攥着挎包的肩带,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痛哭的女人身上,却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丈夫——不是离婚,而是死亡——那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也这样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可她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更冷的恐惧:如果陆川知道了那晚的事,她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丈夫,而是儿子、家庭、一切。
她会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不配。
她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刺破皮肤。
然而视线一转,她看到了那个男孩扶着母亲的手。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却有着“我在”的承诺。
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根——小峰小时候也是这样,不管她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他都会用小小的手握住她的手,说妈妈别哭。
可现在呢?
他的手曾经搂过她赤裸的腰,他的嘴唇曾经贴上她的脖颈,他们的身体曾经像拼图一样嵌在一起。
那已经不是儿子对母亲的手了。
他再也无法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看着她了。
而她,也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拥抱。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肖静慌忙抬手,假装整理头发,趁机用指尖揩了一下眼角。幸好小峰没有看她,他还定定地盯着那个男孩。
葬礼的人群开始移动。
几个男人抬起了灵柩,白色菊花覆盖着的棺木缓缓升起来。
哭声骤然放大,那个年轻女人似乎要扑上去,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男孩依然扶着她的背,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腕。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由于隔得远听不清,但那口型像是“妈妈,有我呢”。
送葬的队伍缓缓地沿着街道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纸钱从篮子里撒出,纷纷扬扬地落在灰色的柏油路上。
邻居们低头鞠躬,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双手合十。
棺材越来越远,哭声也越来越远。
小峰和肖静还是站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
直到队伍消失在尽头,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家属在门口收拾花圈和遗物,他们才像被解开了穴道,几乎同时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栀子花的香气依旧浮动在空气里。
但他们彼此都感觉到,刚才那一幕像一把看不见的犁,在他们心底翻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里面灌满了羞耻、悲哀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回到船上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沉,把东京湾的海面染成一片熔金。
游轮鸣笛启航,缓缓驶离港口。
甲板上有人欢呼,有人举起相机拍照,而他们俩像两尊沉默的石像,各自回了舱房。
晚饭没有吃。
小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舷窗透进来的最后一抹光,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不是那个哭泣的女人,而是那个男孩的手。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那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