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一会给你办。西楼102。”
陈桂芝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反着白光。
她又回过头来看着李校长。
李校长正拿一团纸擦着裤裆上的精斑,抬起头跟她的目光碰了一下。
“李校长,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李校长的手停了一下。
“你放心。我李德海——”
“保小军上县一中。”陈桂芝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县一中。”
“行。”李校长说,“那得看接下来三年你——”
“没有接下来。”陈桂芝看着他。
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平平的,但她的眼神让李校长的笑容僵住了。
“你答应的是我儿子上县一中。我答应你的已经给过了。一笔勾销,你如果做不到,我就去教育局举报你!”
她没等李校长回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笃笃笃。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她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睁开眼睛,整了整衣领,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的出口处有一扇玻璃门,太阳光透过来,照在地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光斑。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太阳一下子照在她脸上,热辣辣的。
操场上,赵小军抱着一摞书站在驴车旁边。
新书,封皮还带着油墨味,摞在最上面的是数学课本,封面是浅蓝色的。
他远远看见他妈走过来,抬起手冲她挥了挥。
“妈!书领了!”
陈桂芝走过去,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好。领了几本?”
“八本。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政治生物,还有一本体育。”赵小军说到书就来劲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从里面抽出一本翻开给他妈看,纸张还带着印刷厂的热乎气,“这上面印的跟咱村小的课本不一样,多了好多东西。你看这英语书,里面还有外国人说的话。”
陈桂芝摸了摸他的头。他比她矮不了多少了,她摸他的头得微微抬手了。他的头发硬邦邦的,扎手,跟他爹一个样。
“还有个好消息。”她说,“李校长说了,给你安排了住校。西楼102,离教室近,不用来回跑。”
“真的?”赵小军的眼睛更亮了。
住校意味着他不用每天来回跑十六里地,意味着他晚上可以多看一会儿书。
他正想问他妈住校费多少钱,王德贵拄着拐杖从教学楼里出来了,满面红光,像是自己刚办成了什么大事似的。
“都办妥了?那就好那就好。”王德贵搓了搓手,“桂芝啊,小军上了初中,你往后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走,我送你回去。小军,好好念书,有啥事就来找李校长,我跟他是老交情了。”
赵小军点了点头。“嗯。谢谢王村长。”
这句话是他这辈子对王德贵说过的最客气的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他站在操场上看着他妈坐上驴车,看着那头灰驴慢吞吞地迈开蹄子,看着驴车吱吱呀呀地拐出了校门。
他妈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碎花布衫的领口在太阳下白得晃眼。
他冲她挥了挥手。
驴车走远了。
他抱着书站在操场上,抬头看着那栋三层的教学楼。
阳光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着耀眼的光。
操场边上那两排杨树哗啦啦地响,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背,像是有人在树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是秀水镇初中的学生了。
他要好好念书。
他要考上县一中。
他要带他妈离开这里,离开赵大柱,离开王德贵,离开这个让她受委屈的村子。
他抱着书往宿舍楼走去,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