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月娥是第二天下午从儿子家回来的。W)ww.ltx^sba.m`e地址LTX?SDZ.COm
她坐了三个钟头的长途汽车,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她儿子给的的两罐麦乳精和儿媳妇坐月子剩下的一包红糖。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虚掩着,王德贵不在家。
她把编织袋拎进灶房,洗了把手,习惯性地走进东屋,蹲下来去够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平时锁着,钥匙藏在衣柜顶上那个装樟脑丸的铁盒子里。
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摸到铁盒子,打开,拿出钥匙,开了抽屉。
铁盒子还在。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
钱少了。
她数的。
她每个月数一次,每次数完了原样放回去。
她跟了王德贵这些年,别的本事没学会,记账的本事学会了——不是写在纸上的账,是记在心里的账。
这盒子里的钱上个月还有一万八千四百块,现在只剩八千四了。
整整少了一万。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铁盒子,蹲了很久。
然后她把铁盒子放回去,锁好抽屉,把钥匙放回樟脑丸盒子里,把椅子搬回原处。
一切恢复原样,跟她进这个门之前一模一样。
王德贵是天黑以后才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孙月娥正坐在堂屋里剥蒜,面前的搪瓷盆里已经剥了大半盆,蒜皮堆了一小堆。
廊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来了?”王德贵把拐杖靠在门边,换了拖鞋,“儿媳妇身体咋样?”
“还行。”孙月娥继续剥蒜,头也没抬,“吃了饭没?”
“在村委会吃了。老刘他们张罗的,喝了点酒。”
“嗯。”
孙月娥把最后一瓣蒜剥完,站起来把搪瓷盆端进灶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把蒜冲干净,拿刀拍碎了搁在碗里。
然后她擦了擦手,走回堂屋。
王德贵已经坐在椅子上打开了电视机,十四寸的屏幕上正放着新闻联播。
孙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
“柜子里那钱,少了一万。”
王德贵按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遥控器搁在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平事了。”他说。
“平什么事?”
王德贵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灯泡的光里慢慢散开。
“陈桂枝。赵瘸子那个媳妇。出了点事,拿钱摆平了。”
孙月娥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慢慢地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事要一万块?”
“你问那么多干啥?”王德贵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孙月娥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站起来,走进灶房,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五十多岁,眼角皱纹已经很深了,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但是保养的好,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她盯着玻璃上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灯拉了。
第二天上午,孙月娥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
小卖部的老板娘刘婶是个嘴碎的,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孙月娥刚把盐钱搁在柜台上,刘婶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月娥啊,你听说没?前天晚上,赵瘸子拄着那根竹竿气势汹汹地进了你家院子。没多一会儿,张月秋就从里头跑出来了——有人看见她连鞋都没穿,衣裳扣子都没扣齐整。”刘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到底咋回事?”
孙月娥把钱往柜台上一拍。“盐多少钱?”
“五毛。不是,月娥,到底咋——”
“给你钱。”
孙月娥拎着盐袋子走出了小卖部。刘婶在她身后撇了撇嘴。
她走在巷子里,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白。
赵瘸子上了门,张月秋光着脚跑了出来,然后柜子里少了一万块钱,王德贵说是给陈桂枝平事。
这些碎片在她心里头拼到了一起,拼出了一幅她不愿意看但又不得不看的画。
陈桂枝。村口杀猪匠的新媳妇。那个白得不像农村女人的寡妇。
张月秋。
村东头的寡妇,男人在工地上摔死的。
她早知道王德贵跟张月秋有一腿,那个骚蹄子隔三差五就往王德贵跟前凑。
她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
还有陈桂枝。
还有镇上发廊那个洗头妹。
还有前些年村小的代课老师。
这些女人排成一排,在她心里头站了好多年了。
刚开始她还会闹,会哭,会回娘家。
后来她发现闹也没用,哭也没用。
王德贵是村长,方圆几十里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她要是闹大了,丢人的不是他,是她自己。
村里人会说什么?
说她没本事拴住自己的男人。>Ltxsdz.€ǒm.com>。
这些年,她把这些事全咽进了肚子里。咽着咽着,嗓子眼就磨出了老茧,再烫的话也烫不疼她了。
她走回家,把盐搁进灶房的盐罐子里,然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王德贵跟县长的合影。
照片里他握着县长的手,笑得跟年画上的财神爷似的。
她忽然想起来了,赵大柱,那个瘸腿的杀猪匠。他为了自己的女人,敢提着竹竿闯村长的门。
王德贵呢?王德贵只会说“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孙月娥坐在椅子上,把手慢慢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她能怎么办?
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没文化,没手艺,娘家的房子早就被弟弟占了,她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王德贵虽然在外头花天酒地,但好歹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
离开他,她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衣绳上晒干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
日头偏西了,把院子照得金灿灿的。
远处的村道上有人赶着牛车经过,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走到灶房开始准备做晚饭,淘米的时候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
米淘了两遍,她把手伸进凉水里泡着,泡了很久。
“……陈桂枝。”
她念叨了一声这个名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念叨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不是恨,也不是同情。
就是念叨了一声。
一个女人,让那个瘸腿的杀猪匠为她拼命,让她那个当着村长的男人乖乖掏出一万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