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孙月娥这辈子,没有一个男人会为了她去拼命。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不深,但拔不出来。
但日子还得过。
她把米下锅,盖上锅盖,擦了擦手。
院子里有脚步声,是王德贵回来了。
她端着菜走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笑容。
跟过去这些年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赵大柱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摸黑穿上衣裳,拄着竹竿走到院子里。
廊灯拉开,昏黄的光照在那口杀猪的大铁锅上,锅沿凝了一层白惨惨的猪油。
他在磨刀石旁边蹲下来,拿拇指刮了刮刀刃,刮出噌的一声脆响。
够快了。
猪是昨天杀的,两扇白肉已经装上了排车,拿粗纱布盖着。
今天镇上逢集,他得赶早去占个好位置。
他把马从后院牵出来套上车,那匹枣红马老了,牙口不好,但拉车还使得。
他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的湿气。
“走了。”他坐上排车前沿,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车吱吱呀呀地上了村道。
天刚蒙蒙亮,村道两边的杨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了雨,泥巴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沟,晒干了以后硬得跟石头似的。
马车走得不快,赵大柱也不催,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卷,眯着眼看路。
出了村口大概二里地,他远远看见路边站着个人——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头发花白了小半,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个布兜子。
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孙月娥。
村长王德贵的老婆。
赵大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装作没看见,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准备就这么赶过去。上回那事以后,他不想跟王德贵家的人有任何牵扯。
“赵大柱!”孙月娥先开了口,冲他招手,“赶集去啊?”
赵大柱只好把马勒住。马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嗯。”
“我也去镇上,买点东西。这脚都走疼了,你捎我一程呗?”孙月娥说话的语气很自然,脸上挂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赵大柱回头看了一眼排车——两扇白花花的大肥猪占了整个车板,盖在粗纱布底下,鼓鼓囊囊的。
边上倒是还有两块隔板,就两条窄木板,坐上去连半个屁股都搁不下。
“没地方坐。”
“没事没事,我坐边上就行。”孙月娥已经走过来了,把布兜子往排车上一搁,两手撑着车板,一屁股坐上了侧边的隔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隔板也就一巴掌宽,她坐上去晃了一下,赶紧两只手抓住扶手,稳住了身子。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又吱吱呀呀地走了。
走了大概半里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马蹄铁踩在硬土路上哒哒地响,远处的麦田里有人在锄草,弯着腰一上一下的。更多精彩
晨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味。
孙月娥侧着身子坐在隔板上,两手紧紧抓着扶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大柱啊。”她忽然开口了。五十多岁的女人,叫的是“大柱”,不是“大柱哥”。
“嗯。”
“那事……”孙月娥的声音沉沉的,不像是在赔礼,更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是德贵做的不对。『&;发布页邮箱: )ltxsbǎ@gmail.cOm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赵大柱没有回头,看着前面的路。“翻篇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孙月娥顿了顿,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德贵这个人,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他什么德行我最清楚。这些年他在外头干的那些事,我没有一样不知道的。可我这个当老婆的,管不了他。说了他也不听,闹了也没用。”
赵大柱没有说话。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衬衫口袋里。
“你媳妇是个好女人。”孙月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似的,“摊上这种事,是她的委屈。也是你的委屈。我替德贵给你们赔不是——虽然我这个赔不是也不值几个钱。”
“婶子。”赵大柱叫了一声婶子,声音比刚才缓了些,“这事翻篇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孙月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马车继续往前走,马蹄声和车轮声填补了沉默。
前面是个小土坑,被拖拉机碾出来的,不深但很陡。
赵大柱拉了拉缰绳想绕过去,但路太窄,两边都是排水沟,绕不开。
他只好赶着马慢慢往下走。
马车前轮进了坑里,车身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后轮碾上去,车身又猛地往上一颠。
孙月娥整个人往前一栽。
她的两只手从扶手上脱开了,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过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东西,一把搂住了赵大柱的脖子。
脸贴着脸。
她的胸口压在他后背上,热乎乎的。
赵大柱只觉得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钻进鼻子里——雪花膏,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雪花膏,便宜货,但抹在女人身上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
跟陈桂芝身上的肥皂味不一样,跟杀猪场上的血腥味更不一样。
那个味道顺着鼻腔往脑门里钻,像三伏天喝了一口凉水,激得人一哆嗦。
孙月娥也愣住了。
她的手还搂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肩膀底下那股硬邦邦的力道——杀猪练出来的,一身的腱子肉,跟铁板似的。
她都五十多岁的人了,闻到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烟草味,热烘烘地往鼻子里钻。
她心里头某个早就死了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像是一块冻了一冬天的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
她赶紧松开手,坐回隔板上,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年轻姑娘那种红,是一把年纪了还闹出这种事来的窘迫。
她重新抓住扶手,手指头攥得发白。
“……对不住,没抓稳。”她的声音有点慌,不像刚才道歉时那么沉着了。
赵大柱没有回头。
他把鞭子甩了一下,啪的一声响,那匹枣红马加快了脚步,拉着车从小土坑里爬上来,继续往前走。
马车上了平路,吱吱呀呀地响着,风吹过杨树林,叶子哗啦啦地翻着白背。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路两边的麦田绿得发亮,晨光洒下来,把麦穗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远处镇子的轮廓已经看得见了——几栋灰扑扑的楼房,一根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黑烟。
孙月娥侧着身子坐在隔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抓着扶手的指节。
她的手指粗糙得很,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剥蒜留下的干蒜皮。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心里头那个拱了一下的小芽被她狠狠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