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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着头靠在门框上,已经睡着了。
廊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知道在做梦还是被灯光晃的。
她睡着的时候一只手还搭在小腹上,手指轻轻护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像是在睡梦里也不放心那个还没出世的娃。
赵大柱把马车停在院门口,拄着竹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脸上的线条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
碎花布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面露出一小截白得发亮的皮肤。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竹竿靠在肩膀上。他伸出手,想叫醒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在旅馆里干了什么。
他在自己女人怀着他的娃的时候,跟另一个女人在镇上的旅馆里折腾了一整个下午。
他换了七八个姿势,射了两回,事后还觉得那女人吞他的种让他自己活得像个人物了。
可现在,看着桂芝蜷在廊灯底下等他等到睡着了的样子,看着她的手护着肚子的姿势,他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每一个呼吸都在扎。
“……桂芝。”他轻轻叫了一声。
陈桂芝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赵大柱蹲在她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是那个笑——跟今天傍晚在院门口等他回来时一模一样的笑。
从嘴角一点一点往外漏,想收都收不住。
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心底里往外冒的、亮堂堂的笑。
“你回来了?我等你等得睡着了。”她揉了揉眼睛,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毯子从她腿上滑下去,赵大柱赶紧弯腰捡起来。
“吃了没?锅里有粥,我去给你热热。”
“吃过了。”赵大柱站起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咋又在门口等?外头凉。”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陈桂芝看了看排车,又看了看他,“今天全卖完了?这么晚才回来。”
“嗯。逢集人多,卖得慢。”赵大柱把马从车辕上解下来,往后院牵。
他背对着陈桂芝,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先回屋去吧,外头凉。我卸了车就进去。”
他把马拉进后院拴好,往马槽里添了麸皮。
然后他站在后院里,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了。
他这辈子干过很多亏心事——杀猪的时候给猪注过水,卖肉的时候给秤砣做过手脚,年轻的时候在牌桌上坑过别人的钱。
可那些事他从来没觉得亏心。
唯独今天这一件事,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
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凉水,把脸埋进去。
凉水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但脑子清明了些。
他把衬衫脱下来,拿凉水往身上泼,使劲搓着胸口、胳膊、脖子——搓得皮肤泛了红。
他不知道自己想洗掉什么,但他就是想洗。
冰冷的井水混着他身上的汗渍淌到泥地里,很快就渗没了。
进了堂屋,陈桂芝已经把粥热好了。
桌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旁边是一碟咸菜丝和一个馒头。
赵大柱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喝粥。
他其实不饿,但他还是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馒头也吃了,咸菜丝也夹了几筷子。
陈桂芝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
她看着他把饭吃完了,站起来要收碗,赵大柱先一步站起来把碗收了。
“你坐着。”他说,“我来。”
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又给陈桂芝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今天咋了?”陈桂芝看着他的眼睛。
赵大柱抬起头。“咋了?”
“感觉你回来以后有点不对劲。”陈桂芝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看着他的脸,“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赵大柱摇了摇头,“就是累了。”
陈桂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扶着腰往东屋走。“累了就早点歇吧。”
赵大柱坐在堂屋里,听着东屋的门轻轻关上。
堂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泡亮着,十五瓦的昏黄光线照得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桌上那把杀猪刀搁在砧板旁边,刀刃被擦得亮亮的。
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东屋。
陈桂芝已经躺在炕上了,被子拉到胸口,露出肩膀。
她的脸在月光和床头灯的光线里半明半暗,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还没睡着。
赵大柱脱了衣裳在她身边躺下来。
他仰面躺着,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陈桂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臂弯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
她的手指轻轻摸着他锁骨上的汗珠,然后停住了。
“你身上有雪花膏味。”她说。
赵大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忘了。
他忘了把那个味道洗掉。
他拿凉水搓了那么久,搓得皮都快搓掉了,但那个味道还是没洗掉。
桂芝的鼻子太灵了,怀孕以后鼻子更灵。
“是镇上那个卖雪花膏的,非拉着我试。”他说。他不擅长撒谎,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竟然出奇地稳当。
“女的吧?”
“……嗯。”
“以后别去她那儿了。味道太冲。”
“好。”
陈桂芝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脸又往他臂弯里埋了埋,调整了一下姿势,肚子小心地避开他的身子。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那天晚上,赵大柱躺在炕上,又是那个姿势——仰面朝天,盯着黑黢黢的房梁,一动不动。
陈桂芝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她睡着的时候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轻轻攥着他衬衫的前襟,像是在梦里也不放心他似的。
月光从窗户玻璃的一角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笑完了以后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余韵。
赵大柱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搭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头细得像柳枝,被他的大巴掌一裹就全裹住了。
她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往他这边又挨近了些,肚子小心地避开他的身子,脸埋进他臂弯里。
她那个姿势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的,全无防备。
她以前睡觉不是这样的。
刚嫁过来的时候,她睡觉总是侧着身子面朝墙壁,后背对着他,蜷得像个虾米。
他的手一搭上去她就绷紧了,虽然不躲,但那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