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的僵硬,像是在等一场躲不掉的雨。
后来慢慢地,她开始平躺了。
再后来,她开始面朝着他睡了。
怀孕以后,她睡着睡着就会往他这边拱,跟找热源似的,一只手要么搭在他胸口上,要么攥着他的衣襟,要么塞进他手掌心里,自动找到最贴合的位置。
她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男人,不是还债的债主,不是凑合过的伴,是男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筷子捅进他嗓子眼里,烫得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今天傍晚赶着马车回村的时候,远远看见她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
廊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她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搭在额前挡光,眯着眼往巷子口张望。
看见他的马车拐进来,她脸上绽开一个笑,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也冲他笑,但那是客气的笑、尽义务的笑、嘴角弯了但眼睛里没东西的笑。
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着,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习惯性客气,她看见他回来是真的高兴。
她站在廊灯底下等他回家的样子,像极了村里那些等自己男人回来的女人。
他当时坐在排车前沿,手里攥着缰绳,远远看着那个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愧疚,就是愧疚。
他赵大柱活了四十年,没对谁愧疚过。
可那一刻,看着自己女人怀着他的娃坐在门口等他回家冲他笑,他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廊灯照得无所遁形。
可他现在躺在这里,桂芝的手搭在他胸口上,睡得踏踏实实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孙月娥。
他想起孙月娥在旅馆里跪在床上,乌黑的头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回头看他那个眼神——眼睛里头像烧着一团火,又不像火,更像是熬了几十年才熬出来的一锅浓汤,盖子一掀,香味劈头盖脸地喷出来。
她骑在他身上,两坨大白奶子在胸前上下翻飞,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拂在他脸上,带着那股新的雪花膏味。
她俯下身舔他胸口上的汗珠,舌头又湿又热,顺着他的胸骨一路往下舔,舔到他小腹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心甘情愿的迎合,甚至不是迎合——是享受,是贪婪,是把他当成了一盘等了太久的菜,终于端到面前了,舍不得一口吃完。
还有她的嘴。
她在旅馆里含着他的时候,嘴唇紧紧箍着,舌头裹着他绕圈,抬眼看他。
那个画面一浮上来,他底下那根东西就不争气地硬了。
他恨自己没出息,可脑子不听话,还在放——她在后院里用嘴帮他清理的时候,跪在地上,乌黑的头发蹭着他的小腹,舌头比在旅馆里还灵巧,像是专门为了伺候他练过似的。
还有她在马车上的时候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胸压在他后背上,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她给他送包子,递手帕,染头发,换新衣裳,跟他说“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不是装的。
是那种压抑了太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抖。
赵大柱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桂芝。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上,睡得很沉。
他把她的手轻轻拿起来放到被子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明天该杀哪头猪,排骨多少钱一斤,天冷了该给桂芝买件厚棉袄,小军的学费下个月该交了。
可那些念头像水面上漂着的油花,一晃就散了。
孙月娥的脸又浮上来,她在旅馆里吞了他的种,然后抬头看他,嘴角挂着丝,眼睛里头烧着火,嘴角的那个笑带着一份心满意足。
他这辈子没被一个女人这么对待过。
桂芝对他好。
是真心的好。
她给他做饭洗衣裳,怀着他的娃坐在门口等他回家,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把心掏出来给他。
可桂芝的好是温水,慢慢热,慢慢暖,喝下去胃里舒服。
孙月娥的好是一锅滚油——泼辣,直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浇得他浑身冒烟。
一个是需要他护着的女人,一个是主动迎合他的女人。
他赵大柱从来没尝过这种被人迎合的滋味,一尝就上了瘾。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陈桂芝在睡梦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大柱?”他赶紧不动了。
她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他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出来的肩膀。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滑到她微隆起的小腹上,然后又移开了。
他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在月光底下翻涌着,像猪圈里的泥水被搅起来了一样浑浊。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去找孙月娥。
那个女人的手已经抓住了他,不是抓在胳膊上,是抓在心上。
那颗心被一层硬壳包了四十年,杀猪刀都砍不破,被一个五十多岁染了黑头发抹了雪花膏的女人给攥住了,攥得他透不过气来。
可桂芝呢?
桂芝怀着他的娃,坐在门口等他回家。
她有什么错?
她什么都没有错。
错的是他。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赵大柱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赶着马车走在去镇上的路上,路两边不是麦田,全是白花花的猪肉。
孙月娥坐在车后面,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乌黑乌黑的。
桂芝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个娃,冲他招手。
他赶着马车往村口走,可怎么都走不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