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赵大柱你就成了受害者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她的手指攥着被单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但她说话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王德贵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看她。他的目光一直钉在赵大柱身上,像是在下一盘棋,孙月娥只是棋盘上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女人说话,男人不插嘴。你也一样。”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孙月娥一眼,那个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你的事,回家再跟你算。”
“回家?你还知道回家?”孙月娥裹着被单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你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你那几个姘头替你数着呢,要不要我一个一个念给你听?”
“你闭嘴。”王德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
但他马上又恢复了平静,推了推眼镜,转向赵大柱,“赵大柱,咱们谈谈。”
“谈什么?”赵大柱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跟在面馆里跟刘婶讨价还价时差不多。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慢慢按灭了,然后拄着竹竿站在那里,右腿往外撇着,重心全压在左腿上——那是他杀猪时的姿势。
“你说谈什么?你睡了我老婆,总得有个说法。上回你拿竹竿指着我的脸,撂下一句你那把杀猪刀不是杀猪用的,然后拿走了一万块。那回是你有理。可这回不一样——你睡了我老婆,在我头上拉屎,你说这事怎么算?”
赵大柱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拄着竹竿站起来,走到王德贵面前。
他比王德贵高出一头,肩膀宽得能把王德贵整个人罩住。
他低头看着他,右眼下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红。
“你搞了那么多年别人的女人,你老婆搞一回你就受不了了?这世上的理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道理归道理。你碰了我老婆,这账我就得跟你算清楚。”
“行,你说怎么算。是再给你一万,还是让我站在这儿让你拿拐杖敲几下。你划个道。”
“我不要钱。上回是上回的事,那是我给陈桂芝的赔偿。这回不一样——你碰的是孙月娥,她跟你两厢情愿,我没法拿这事讹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要你记住。”王德贵把烟叼在嘴里,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赵大柱面前。
他比他矮半个头,但他仰着脸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
嘴角那个笑意还在,但已经变了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看着钝,但捅进去一样能要命。
“要你记住——你的把柄在我手里。这个把柄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我说了算。不是现在,现在用太便宜你了。我会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用在最让你翻不了身的地方。你的肉摊子,你那两头猪,你那两间砖瓦房,你女人陈桂芝,你闺女宝珍,还有你那个便宜儿子赵小军——你总有软肋。我不急。”
孙月娥裹着被单,光着腿,头发散着,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王德贵,你拿我当什么?当你的把柄?你搞别人的女人,你老婆被别人搞了就成了把柄了?姓王的,你那些破烂账要不要我当着赵大柱的面一桩一桩给你数出来?你跟张月秋在村东头的麦秸垛里——”“你他妈给老子闭嘴!”王德贵霍地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转过身来指着孙月娥,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嘴里叼着的烟被他咬断了半截掉在地上。
他脸上的从容和冷笑全部碎掉了,露出底下的恼羞成怒,那张一向堆着假笑的脸终于露出了真实的底色,像年画上的财神爷被人撕掉了面具露出里头的泥胎。
但孙月娥没有往后退,她站在床边,被单裹着,头发散着,像一面被风吹不倒的旧旗。
王德贵把断了半截的烟从嘴里吐出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回过头来看了孙月娥一眼。
“你还要看我吗?”
孙月娥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王德贵又看了赵大柱一眼。
他的嘴角又浮上来那个笑意,但这次不是从容,不是阴冷,是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得意。
他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拐杖戳在楼梯板上笃笃地响,节奏不快不慢,跟他平时在村里遛弯时一模一样。
他走过柜台的时候还跟老板娘点了一下头,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嗑瓜子。
塑料珠子门帘哗啦一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床头柜上那只搪瓷缸子里水面的微微晃动——刚才王德贵摔门的时候震的。
窗帘还是拉着的,米黄色的布帘被窗外的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喘气。
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角,床单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两个人刚才翻滚时压出来的印子。
空气中那股男女交合后的腥甜味还没散,混着王德贵留下的烟味,混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嗓子眼发紧的味道。
孙月娥坐在床沿上,被单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上。
她的上半身光着,锁骨下面两坨白花花的奶子上还印着赵大柱刚才揉捏时留下的红指印,乳沟里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赵大柱含着她奶头时不小心留下的。
她的头发散了,染过的黑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两侧,发根处长出来的白茬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被单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指甲盖上的指甲油已经掉了好几块,斑斑驳驳的,跟她这个人一样——想要体面,却怎么也体面不起来。
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窗户边上。
他的灰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那撮被汗粘成一缕一缕的黑毛。
裤子提上了,但皮带还没系,裤腰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他刚才在王德贵面前把衬衫披在孙月娥身上,现在衬衫又回到了他自己身上,领口敞着,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
他的竹竿攥在右手里,左手的拳头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
“大柱。”孙月娥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糊了一层砂纸。
赵大柱没有回头,盯着窗帘上那道被风吹得一开一合的缝。
窗外是迎宾旅馆后面的巷子,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辆掉了链条的自行车,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大柱,对不住。”孙月娥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我害了你。”
赵大柱把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走到床边,弯腰把孙月娥的碎花衬衫从地上捡起来。
衬衫被揉成一团扔在床脚,上面还蹭了一块灰,大概是被王德贵的皮鞋踩了一脚。
他拿手把灰拍了拍,又弯腰把她的裤子和裤衩也从地上捡起来,叠都没叠,一起递到她手里。
“先把衣裳穿上。”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粗,但递衣裳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那双杀猪的手能干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