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了。
他看着陈桂芝,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些,“昨天下午,我在镇上的迎宾旅馆看见赵大柱了。”
陈桂芝的手指在围裙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跟王德贵的眼睛对上了,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
“哦。”她说,就一个字,不多不少。
她的目光从王德贵脸上移开,弯腰把宝珍小竹车上的遮阳布往下拉了拉,挡住照在宝珍脸上的日头。
宝珍翻了个身,嘟了嘟嘴又睡了。
“哦?”王德贵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走得很慢,拐杖戳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像是拿手指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你知道他跟谁在一起不?”
“知道。”陈桂芝直起身来,两只手交叠放在围裙前面,看着他,“孙月娥。你老婆。”
王德贵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烟灰落在他手背上也没注意。
他盯着陈桂芝的脸,想从那张白得发亮的脸上找出点什么——愤怒,嫉妒,委屈,随便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她的眼睛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以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然。
“你知道?”他把烟叼回嘴里,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知道你男人在外面搞我老婆,你一点都不生气?”
“生什么气。”陈桂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他对我好,对宝珍好,对小军好。他在外头偶尔偷一回腥,不妨碍他把挣的每一分钱都拿回家,不妨碍他晚上回来给宝珍换尿布。他心里有我们这个家就行。何况——”她看着王德贵,目光平平的,但这种平不是软弱,是那种把什么都摊开了、不怕你看的平,“何况他搞的是你老婆。你搞了那么多女人,搞到我头上,搞了多少回,你自己数得清不?你老婆被他搞一回,那是你的报应。老天爷睁着眼呢。”
王德贵脸上的笑意没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竹竿在地上戳得比刚才更重,咚的一声,像是谁在棺材盖上敲了一下。
“报应?”他把这两个字嚼碎了从牙缝里往外吐。
他的手攥着拐杖,指节发白,脑门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死死盯着陈桂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笑了——那个笑跟他刚才进来时的笑完全不一样,不是从容,不是胜券在握,是一种被人戳到痛处以后恼羞成怒的狞笑,嘴角往上扯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层阴恻恻的光。
“行。你说是报应,那就是报应。你男人干我老婆,我认了——反正我早就腻了那个老妈子,他那点本事也就够对付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娘。但有一笔账咱俩得算清楚。”
他把拐杖往墙上一靠,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已经很近了。
陈桂芝没有退,她的手还是交叠在围裙前面,站得直直的,头微微仰着。
她的鼻尖正好对着他的下巴——他比她高半个头,但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的时候总是微微弓着背,所以两个人几乎是平视的。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和老年男人身上特有的头油味,跟旅馆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搅得她胃里翻了一下。
但她硬是压住了,没往后退半步。
“什么账?”她问,声音还是平的,但手指在围裙底下悄悄攥紧了。
“他干我老婆,我就得干他老婆。这才叫扯平。”王德贵面色狰狞,“你想干嘛?”陈桂芝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推下去,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靠在廊檐柱子上。LтxSba @ gmail.ㄈòМ 获取
柱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硌着她的脊梁骨,凉飕飕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头没有慌张,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认清了什么以后的平静,平静底下压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嘲讽。
“你老婆被他干了,你来找我撒气,行,我理解。”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廊檐下的台阶上。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跟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时一模一样。
围裙叠好了,她又直起身来,把碎花布衫的领口整了整,然后看着王德贵,目光还是那么平,平静得像村口那口老井里的水面。
“但你知道他为啥干你老婆不?”她歪了歪头,嘴角浮上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以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然,“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我。你当年在这间屋子里怎么欺负我的,他在外面就怎么欺负你老婆。这叫一报还一报。你欺负我,他欺负你老婆。你还要来欺负我——王德贵,这笔账你算得过来不?”
王德贵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看着陈桂芝,发现这个女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记忆里的陈桂芝是那个攥着床单别过脸去的寡妇,是那个为了儿子上学含泪咽下委屈的可怜女人,白得发光,软得跟面团似的,任他捏扁搓圆。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生了孩子以后身子更丰腴了,眼神却反而比从前更利了。
她靠在廊檐柱子上,手里没了围裙,反而站得更直了些。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得发亮的脸上斑驳的光影照得明明暗暗的。ltx`sdz.x`yz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以前那个见了他就低头绕着走的陈桂芝,不过是她在没有依靠时给自己披的一层保护色。
现在她有了赵大柱,有了宝珍,有了一个不需要再求任何人就能安安稳稳过下去的家,那层保护色就脱掉了,底下露出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硬气。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赵大柱,还是在骂自己看走了眼。
“算不过来。那就不算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拄着拐杖又往前走了一步。
陈桂芝的后背已经贴在柱子上了,没有退路,她也没有想退的意思。
她的下巴微微仰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王德贵——那双眼睛里头烧着两簇小小的火苗,跟赵大柱那天早上在他家堂屋里拿竹竿指着他的脸时一模一样。
夫妻俩待久了,连眼神都传染了。
王德贵看着那两簇火苗,心里头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把这股火压下去,但他压不住。
他想起孙月娥在旅馆里那张红扑扑的脸,想起她在赵大柱身下浪叫时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声“再深点”,想起她回家以后面对他质问时脸上那股不知哪来的从容,想起赵大柱拄着竹竿从旅馆里走出来的背影。
每一桩都在往他心里那把火上浇油。
他凭什么?
一个瘸腿的杀猪匠,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村里人吃席的时候离不了他手里的杀猪刀但平日里又避之不及,这种人凭什么睡他老婆?
凭什么让他女人在床上浪成那样?
凭什么让眼前这个女人眼里有了那种有人撑腰以后才会有的底气?
他王德贵在这个村子里当了二十年村长,谁见了不得点头哈腰,谁家的宅基地不经过他点头能批下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