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闪烁。
她的语气不像是质问,不像是控诉,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知道了很久、现在终于有人当面捅破的事情。
赵大柱的手指在竹竿上攥得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听我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只是可怜她”——但他说不出口。
他从来不是会撒谎的人,杀猪的时候一刀下去从不补第二刀,做人也是。
他只是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看着虎口上今天杀猪时不小心划的小口子,已经结了痂。
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
“你知道了?”
陈桂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宝珍轻轻放在旁边的竹车里,盖上小毯子,然后转过身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悲,倒像是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妥帖的位置来放这件事。
“他还说,你每次去镇上卖肉,都是在跟她见面。他说你给孙月娥买东西,给她染头发的钱,给她买雪花膏。”她顿了一下,“那些雪花膏的味道,我在你衬衫上闻到过。”
赵大柱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晚上——陈桂芝从他衬衫上闻到雪花膏味,他说是镇上卖雪花膏的拉着试的,她说以后别去她那儿了,味道太冲。
他当时以为她信了。
她从来没说过她不信。
“你咋不来问我?”
“问你什么?”陈桂芝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被掀开盖子的酸涩,“我问你,你会说吗?你不说,我何必让你为难?这些事我自己想通了就行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我今天跟他说的不是这些。我跟他说,我不管你跟孙月娥的事。我不管。但你拿这个来要挟我男人,来我家门口撒野,我就让你知道这家的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她把脸别向一边,对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院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下巴上那一点微微的颤抖终于停了,“我把那块抹布拿给他看。我说这里头泡的就是你在我这屋里的好事。你要是敢动赵大柱,我就拿着这块抹布去镇上告你。”
赵大柱坐在椅子上,竹竿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赵大柱这辈子没在谁面前说不出话来,王德贵用拐杖指着他的脸他都能一竹竿砸过去,可此刻在自己女人面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桂芝。”
“你听我说完。”陈桂芝抬起手制止了他,然后把手放下来,十指交扣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稳住自己。
“我跟你这些年,从嫁给你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欠你的。两万块钱,一条命,小军的前程——都是你给的。后来有了宝珍,我就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你在外头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王德贵坐在我这屋里,抽着烟跟我说你的事,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啥事?”
“我不能再把什么都让出去。”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压了好些日子的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原本的光,“以前让王德贵欺负,是因为我要给小军换名额。后来嫁给你,是因为我要还债。再后来你在外头跟孙月娥好,是因为你是个活人,你有你的念想——我不怪你,她给你的是我给不了的。可今天我把王德贵赶出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拿回来了。不是拿你的,是拿我自己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像是把一块早就该放下的石头终于放到了地上。
赵大柱站起来,走到陈桂芝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虎口上的老茧硌着她的手背。
“桂芝。我对不住你。我跟孙月娥的事,我不赖。但王德贵今天来咱家吓唬你,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你信我。”
陈桂芝低头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像一只护崽的老牛,笨拙,粗鲁,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反过来盖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信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管什么事,你回来跟我说。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答应。”赵大柱站起来,把竹竿靠在椅子旁边,走到陈桂芝身后,两只手笨拙地搭在她肩膀上。
他不会按摩,只是拿手指头轻轻地捏着,力道忽轻忽重的,捏得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以后啥事都跟你说。猪肉卖多少钱一斤都跟你汇报。”他后面这句几乎是贴着她的头发说的,气息热热的,带一丝烟草味,还有一点刚跑回来还没来得及缓匀的微喘。
陈桂芝被他按得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又拢了拢头发,回头看他一眼:“就你嘴贫。饿了吧?我去给你热饭。”
“我自己热。你坐着。”赵大柱拄着竹竿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锅里温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丝,旁边还搁着两个馒头。
粥是小米粥,搁了红枣,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
他站在灶台边上把粥喝了,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
咸菜丝没吃,端起来放回碗架上拿纱罩罩好——桂芝爱吃这个,明天早上就粥正好。
然后他回到堂屋,把宝珍的小竹车推到东屋去,又回来扶起陈桂芝。
“走,睡觉。”
那天夜里,赵大柱躺在炕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陈桂芝的肩膀上。
月光从窗户玻璃的一角漏进来,照在房梁上。
陈桂芝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呼吸渐渐均匀了。
她睡着的时候一只手还攥着他衬衫的前襟,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很清楚——她笑了,也哭了,又笑了,这一天下来脸上的皱纹好像多了几条,但眉头是舒展的。
他轻轻把她的手从衬衫上拿下来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墙上那张旧报纸。
报纸上的字他已经能认全了。
以前他不认字,觉得字跟他没关系。
后来小军教他认了几个,桂芝又教了几个,他就能看懂报纸上的标题了,这张糊在墙上的旧报纸他看了无数遍,每个字在什么位置都背下来了,闭上眼都能指出来。
可今天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报纸上的字,是孙月娥说的那句话——“他动我可以,动我女人不行。”还有今天桂芝坐在方桌旁边,跟他说“我不能再把什么都让出去”时的眼神。
他把手掌摊开,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深深的纹路,然后慢慢攥成了拳头。
“谁也不能再欺负我女人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谁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