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把刀放在案板上,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
十月的天,秋老虎的天气,太阳晒得老槐树叶子打了卷,但他的汗不全是热的,有一半是心里头那股左右为难的燥。
可这事不解决,老张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桂芝就得一回又一回地受欺负。
受一回罪,换一个一劳永逸,这买卖虽说不划算,但总比钝刀子割肉慢慢耗着强。
他攥着毛巾,看着案板上那扇还没卖掉的后腿肉。
这事不能瞒着她。
他答应过她以后什么事都跟她说,一起商量。
上次老张的事他没提前防备,让她一个人面对,这回要是又瞒着她设局,他成什么了?
得回去跟桂芝商量。
把想法原原本本告诉她,让她来定。
她要是点头,就一起合计个周全的法子;她要是摇头,再想别的辙。
他把剔骨刀在围裙上蹭了蹭,继续吆喝卖肉,心里头那团乱麻总算理出了个线头。等逢集结束就回家。今晚就跟她说。
赵大柱赶着马车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马车拴在老槐树上,拄着竹竿往家走,心里头还在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个计划。
巷子里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拐过巷子口的时候,迎面撞见一个人——老张。
老张喝得醉醺醺的,走路东倒西歪,手里还拎着半瓶散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看见赵大柱,咧着嘴笑了,那笑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得意,拿酒瓶朝赵大柱晃了晃:“哟,大柱!卖肉回来了?生意咋样?”
赵大柱拄着竹竿站住了,看着老张那张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老张打了个酒嗝,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醉眼朦胧地往赵大柱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大柱啊,你这媳妇真好。桂芝手艺真不错,上回我来你家,她那个——”他没说完,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赵大柱的肩膀,趔趄着往自家方向走了,还回过头来冲赵大柱摆了摆手,“回头见啊大柱!改天去你家串门!”
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巷子里,看着老张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握着竹竿的手指关节嘎嘣响了一声。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推开自家院门。
晚饭是陈桂芝做的,一锅小米粥,几个馒头,一碟咸菜丝,一盘炒豆角。
赵小军和马小杰面对面坐在方桌两边,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还在争论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该画在哪儿。
陈桂芝抱着宝珍坐在旁边,拿小勺给她喂米汤,宝珍喝了两口就不肯喝了,小手推着勺子往外拨,米汤淌了一下巴。
吃完饭,赵小军和马小杰在西屋里又趴在桌上做了一会儿题,落地扇嗡嗡地转着,两个人挨着坐,肩膀时不时碰一下。
到了快九点,陈桂芝过来敲了敲门,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赵小军应了一声,把课本合上,马小杰也合上了笔记本,两个人一人占一边床,落地扇对着床吹,没过多久,呼吸声就变得又沉又匀了。发布页Ltxsdz…℃〇M
东屋里,宝珍已经在小竹床里睡沉了,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陈桂芝坐在炕沿上叠衣裳,赵大柱拄着竹竿走进来,把竹竿靠在炕沿边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把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拿起蒲扇扇了几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宝珍,又像是怕隔壁那两个小的听见。
“桂芝,老张的事,我想了个法子。”
陈桂芝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把赵小军那件蓝格子衬衫的袖子对折,放在膝盖上压平,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赵大柱把集市上琢磨的那套想法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他说老张现在尝到了甜头,肯定还会再来;他说他可以在下个逢集假装去镇上卖肉,半路折回来,把老张堵在炕上;他说老张怀疑王德贵的事但没有证据,而抓奸在床是实打实的证据;他说要让老张写一张两万块钱的欠条,理由就是陈桂芝是他花两万块娶进门的,你睡了她就得赔这笔钱,天经地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跟平时说“今天卖了两扇肉”差不多,但手里那把蒲扇被他攥得扇柄都快折了。
“要是他不写呢?”陈桂芝把叠好的衣裳搁在炕头的被垛上。
“不写就让他光着腚滚出去。”赵大柱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咬字比刚才重了,“让全村人看看张会计的骚样。他要敢事后报复,就拿欠条去告他。就算告不倒,欠条白纸黑字拿到村委会去,看他还有什么脸当那个代理村长。”
陈桂芝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还没叠完的袜子。
袜子是赵大柱的,脚后跟磨了个洞,她拿针线补过了,针脚密密匝匝的。
她把袜子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手指在补丁上来回搓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跟上次老张走后她在廊柱前看他时一样——平平的,稳稳的,但眼底深处有一点碎碎的、不易察觉的光。
“你想好了?”
“想好了。就看你点不点头。你点头,咱就合计个周全的。下回逢集就办。你要是不点头,就当没这回事,再想别的辙。”
陈桂芝把袜子搁在衣裳堆上,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
宝珍翻了个身,咿呀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进去了,然后呢?”她问,“我让他进屋,让他上了炕,脱了衣裳——然后呢?你什么时候进来?你要是进来早了,他裤子还没脱,那就不算抓奸。你要是进来晚了,我——”她没往下说,但手指攥得更紧了。
赵大柱把手伸过去,盖在她交扣的手指上。
他的手很糙,掌心的老茧硬得跟砂纸似的,但盖上去的力道很轻。
“我不会让你吃亏,我那天不卖肉,早上拉着空车走,出村口就停小树林回来,你开着院门,他要是来了,肯定会反锁院门,我就爬墙进去,你拖他一会儿,不用太久,让他脱了裤子就够。”陈桂芝低头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玻璃一角漏进来,照在炕席上,院子里猪圈里的猪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阵子,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行。下个逢集,就按你说的办。”
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两边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他看着自己这个女人——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碎发散下来垂在耳边,手指上的铜顶针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亮的,。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嗓子里滚出来一声闷闷的“嗯”。
陈桂芝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猪血腥气,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小杰在西屋呢,再忍两天。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