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作业纸,一支圆珠笔——端端正正地放在炕沿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靠在炕沿边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围裙上,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老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大柱把竹竿从老张脖子上移开,戳在他后背上,力道不重但压得他站不起来。
“写。今欠赵大柱两万元整,因强迫其妻陈桂芝,自愿赔偿损失。签名,按手印。”
老张跪在地上,裤子堆在脚踝上,光着两条干瘦的腿,膝盖在泥地上跪出两个坑。
他上半身光着,衬衫被赵大柱扔在炕角,露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赘肉,胸口几根稀疏的灰白胸毛被汗粘成一缕一缕的。
他接过赵大柱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圆珠笔和一张旧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出第一个字。
那几行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纸上,“欠”字写了两遍都写不对,赵大柱拿竹竿敲了敲他的后背,他又写废了一张,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重新摊开一张纸,写到“强迫”两个字时手指抖得特别厉害,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赵大柱把欠条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两遍。
他识字不多,但“两万”“欠”“陈桂芝”这几个字他认了无数遍,确认无误了才折好揣进兜里,把欠条贴身放着,拍了拍胸口。
然后他把竹竿从老张身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
“滚。从今往后,你再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你这条腿就别要了。”赵大柱拿竹竿敲了敲老张那条蜷在地上的右腿膝盖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老张浑身一颤,膝盖骨上立刻泛起来一块青。
老张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跑到堂屋时被门槛绊了一跤,脸朝下摔在院子里,嘴唇磕在井台边上磕出了血。
他爬起来继续跑,光着两条腿跑出巷子,裤衩都没顾上提,在巷子口被早起的赵婶撞了个正着。
赵婶端着脸盆愣在那里,看着老张提着裤子一瘸一拐地从她面前跑过去,白花花的屁股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赵大柱把欠条揣好了,竹竿靠在炕沿上,走到陈桂芝面前。
她靠在炕沿边上,两只手还交叠在围裙上。
他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手里,低下头看着她,喉结上下一滚,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疼不?”
陈桂芝摇了摇头,把脸别向一边。
她的眼角还挂着刚才老张按着她时流出来的泪痕,但嘴角却浮上来一丝笑。
她的碎花布衫领口被扯歪了,锁骨下面有一小片红印,她伸手把领口拢了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稳下来了。
“我拖了他好一阵。他太急了,两分钟就交代了,刚射你就来了,不亏。”她说着把散到脸上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好像刚才老张干了她不是半个小时,真的只干了两分钟。
赵大柱把她的手攥紧了,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很凉,他掌心的老茧磨着她手背上细细的纹路。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猪圈里的猪开始哼哼唧唧地拱食。
宝珍在小竹车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着,把小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陈桂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走到脸盆架旁边,倒了热水兑上凉水,拧了条毛巾,把老张留下的痕迹擦洗干净。
她把毛巾挂好,对着镜子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好,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扎了个马尾,碎发用夹子别到耳后。
镜子里那张脸干干净净的,除了眼角还有点红,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转身走到堂屋里,把小竹车里的宝珍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宝珍揪着她的耳朵咯咯直笑,小腿在襁褓里乱蹬。
她抱着宝珍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还坐在灶房里发愣的赵大柱。
“别愣着了,把马车拉回来吧。”
赵大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欠条。
他把欠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头摸着“两万”两个字,摸了好几遍,确认无误了才重新折好,贴身揣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胸口。
心里头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好些天的大石头,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似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拄着竹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准备去把拴在小树林里的马车赶回来。
陈桂芝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胸腹隔着薄薄的的确良布贴在他腰上,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身子正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刚才你拿竹竿砸他的时候,我真怕你把他打死了。”她在他背后说,声音闷闷的,被他后背的衬衫吃掉了大半。
赵大柱没有回头,只是把她的手从腰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很凉,还有点抖。
“打死他便宜他了。让他光着腚在村里跑一圈,比打死他更解气。”他说。
陈桂芝把脸埋进他肩胛骨中间,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但压在她心里好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撬开了。
她抬起头,在赵大柱后脖颈上轻轻亲了一下。
赵大柱转过身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猪圈里的猪又开始拱食了,巷子里传来赵婶跟人聊天的声音——大概是逢人就说张会计不穿裤子满村跑的事。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陈桂芝在他腰上轻轻推了一把:“快去把马车赶回来吧,别让马在小树林里饿瘦了。”赵大柱嘿嘿笑了两声,拄着竹竿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廊檐下,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很清楚。
但她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跟今天早上他出门时判若两人。
他冲她点了点头,拄着竹竿出了院门。
老张跑了整整一里地方才停下来。
他蹲在村后头那片玉米地边上,光着两条腿,膝盖上全是泥和血印子,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
秋风一吹,光溜溜的大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才发现自己连裤衩都还没提上——刚才在赵大柱家里,那个瘸子拿竹竿砸他后脑勺,他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那儿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后脑勺上那个包鼓得跟鸡蛋似的,一摸就疼得龇牙咧嘴。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赵大柱没有追出来,才哆嗦着手把裤子提上。
裤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断了,他只好把裤子卷了两道,拿手攥着裤腰,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袖口上蹭出一道暗红的血印子。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赵大柱骂了一百遍。
一个杀猪的,翻墙翻得跟土匪似的,竹竿挥起来跟关公的青龙偃月刀一样,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横的人。
他想起刚才跪在地上写欠条时,赵大柱的竹竿顶在他后脑勺上,那根竹竿又凉又硬,那个瘸子的手又粗又稳,竹竿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