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石灰和水泥的涩气。
炕烧得热乎乎的,褥子是新铺的,被面是李大花昨天送来的,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她妈说这是大花的陪嫁,压箱底压了好些年,今天拿来给她铺上了。
枕头也是新的,荞麦皮的,枕上去沙沙响。
她妈和李叔叔睡在东屋。
刚才她听见她妈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闷哼,然后是李叔叔低沉的喘息,再然后是床板的咯吱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妈的声音不像在面馆里跟刘婶讨价还价时那么脆,也不像在井台边上跟赵婶聊天时那么轻,是另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那种声音让她想起有一回在巷子里看见两只猫,一只趴在另一只身上,发出一种黏糊糊的、拖得长长的叫声,跟这个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猫的声音是野的,她妈的声音是压着的,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吵醒她。
她没有拿被子蒙头。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头像打翻了什么东西——甜的酸的搅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了小军哥哥。
那年他和他妈妈改嫁到屠夫家里,是不是也这样?
躺在别人家的炕上,听着隔壁那些陌生的声音,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她听她妈说过小军哥的事——赵叔不是他亲爹,他妈为了还债嫁给了村口杀猪的赵瘸子。
小军哥跟着他妈搬进赵叔那两间砖瓦房的时候,大概也跟她现在差不多大。
他那时候害怕吗?
他是不是也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是不是也在被窝里偷偷叫过自己的亲爹?
妞妞翻了个身,把小布娃娃搂进怀里。
布娃娃是李叔叔给他买的,她把布娃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比小军哥哥幸运。
小军哥改嫁的时候,他那个新家是别人的,他那个新爹是个拄着竹竿、身上永远带着血腥味的杀猪匠,他用了好长时间才开口叫赵叔一声“爸”。
可她不一样。
李叔叔不是杀猪的,李叔叔是搬砖的,身上只有汗味和水泥味,每次来都给她带好吃的,还会蹲在井台边上帮她削铅笔。
她爹走的时候她太小了,小到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什么也记不清。
她只记得他很高,扛着她摘过枣,枣掉在地上砸烂了,他笑得跟打雷一样,胡子扎得她哇哇叫。
后来他出了事,抬回来的时候盖着白布。
她妈哭了一整夜,她站在炕边看着那团白布,不明白爹为什么睡在那里不起来。
她五岁就没了爹。
这些年她妈一个人扛着她过日子,去镇上给人洗衣服,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冬天裂了口子拿胶布缠一缠继续洗。
村里的小孩有时候会欺负她,说她没爹,她咬着嘴唇不哭,回家也不跟她妈说,只是晚上躺在炕上拿被子蒙着头偷偷掉两滴眼泪,然后对自己说,反正我爹活着的时候对我好,你们连见都没见过。
可那话是她妈教她的,她信是信了,但心里头总觉得缺了一块什么——说不清是缺了什么,就是空落落的。
现在那块空缺被填上了。
李叔叔给她带排骨,帮她削铅笔,让她骑在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满院子跑。
今天下午搬进来的时候,李叔叔蹲在门槛上跟她说,妞妞,以后这就是你家了,你想吃啥跟叔叔说,叔叔给你做。
她看了她妈一眼,她妈靠在门框上,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冲她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使劲忍住了,只是走过去拉住李叔叔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硬得跟砂纸似的,跟赵大柱的手差不多,但握着她的时候是轻的,轻得像是怕把她的小手捏碎了。
她那个时候就知道,这个大汉不是坏人,他是她妈等了这么久才等来的人,也是她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那个能把她扛在肩膀上的大人。
隔壁的声音停了。
她妈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李叔叔在帮她妈拉被子。
她听见李叔叔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她妈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隔着墙都听得出那笑里的轻快。
妞妞把布娃娃放在枕头旁边,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她想,小军哥哥后来肯定也不怕了。
他妈妈找到了赵叔,他有了宝珍妹妹,他去镇上念书,考了好成绩,他一定也跟她现在一样——听着隔壁大人说话的声音,心里头不再觉得这是别人家的陌生动静,而是踏实的、暖烘烘的、跟炉膛里的火炭一样让人觉得安心的声音。
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她妈有人疼了,她也有了一个能扛着她摘枣的爹。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