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得近乎不加掩饰——这不是刺探,这是叫阵,是被剥了皮的地头蛇在龇牙:你断我的财路,我便教你日日走在我的眼皮底下。
不必理会。她淡淡道,几条土龙,兴不起浪。
可是祭酒,王缵在洛阳经营了二十年,徒众数百,听闻他这些年往来的,还不止教中的人——
我知道。
孙姮打断她。
她当然知道——账翻到深处,那些米和钱的去向,有几笔,流进了她眼下还不便去碰的门第里。
所以那老货被革了职,竟还敢这般张狂。
她心里冷冷一晒:也罢,张狂由他。
她孙姮自束发入道,交过手的人,能在她面前走过十招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这满洛阳,还没有什么明枪暗箭,值得她孙姮绕着走。
她正要转身,身后忽然有人开了口。
仙师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那声音不高,却近得惊人——近到两名法从同时色变、按剑、转身,才发现来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三步之内的树荫里,来路无声,去时她们竟无一人察觉。
槐荫底下,那人一身半旧布袍,抱着手臂倚着树干,正是陈子安。
土龙兴不起浪,不假。
他不慌不忙地接着说下去,仿佛方才那句话本就是说给他听的,可土龙熟水土。
仙师杀过江的是真龙,真龙到了浅滩上,头一个吃亏的,恰恰是不肯把土龙放在眼里——街口那双鞋,昨日在城东王宅的角门进出过两回;卖浆摊那两个,袖口里笼着的不是短棍,是弩机。
仙师法驾出行只带两人,连兵刃都不佩——这不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叫把自己的性命,放在了谅他们不敢四个字上。
两名法从的剑已出了半鞘,孙姮却抬手止住了。
她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三日前夜市一别,她原以为再见此人,总要费些周折,却不想他自己送上了门——不但送上门,还张口就点破了连她的人都只看出一半的底细。
弩机。
她的目光往卖浆摊上极快地掠了一眼,那两人袖手拢在袖中的姿势,果然不对。
陈公子好眼力。她缓缓道,跟了我们多久?
没有跟。
他答得坦然,在下住得近,这几日,日日见仙师的人从这条街过,也日日见那几双鞋缀在后头。
今日实在看不过眼,多这一句嘴——仙师若嫌唐突,在下这便走。
站住。
他站住了,回过头,脸上竟带着点笑,像是早知道她会叫住他。
孙姮盯着他看了片刻。
唐突。
何止唐突——这满洛阳,教中教外,见了她这身道袍,伏地的伏地,绕行的绕行,连贾府那样的门第递帖子,措辞都要斟酌三遍;唯独这个来历不明的布衣男子,三日前敢在四名法从的剑锋前谈笑,三日后又敢无声无息欺进她三步之内,张口教训她把性命放在四个字上。
胆大到这个地步,要么是浑人,要么——
她想起他方才报出的那些细节。角门,两回,弩机。浑人看不见这些。
你是淮南来的。她忽然道,不是问。
仙师何以见得?
口音收得很干净,可弩机两个字,你读的是江淮的音。
孙姮淡淡道,三日前那一步身法,是南派的底子。
淮南王七百剑客进京——满城都看见他们在南市斗鸡。
她说到这里,尾音微微一挑,独你不在鸡场上。
陈子安笑了。
仙师明鉴。
他也不再兜圈子,拱了拱手,在下确是打淮南地界出来的,靠一口剑吃饭。
至于鸡场——他顿了顿,那笑意里透出些别的东西,同乡们乐意把日子泡在酒和鸡毛里,是他们的活法。
在下出来走这一遭,想寻的不是这个。
哦?孙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那你想寻什么?
寻一个值得使这口剑的去处。
他答得不快不慢,目光却抬起来,不闪不避地迎着她,剑客的命贱,贱就贱在——剑再快,也快不过跟错人三个字。
孙姮心中微微一动。
这话答得太妙了,妙得近乎露骨:一个艺业惊人的南方剑客,不肯与同侪一处厮混,只身在这权贵倾轧的洛阳城里,睁着一双眼睛四处看人——看谁值得投效。
方才那番点破盯梢的话,与其说是好心,不如说是投帖:他在她面前,把自己的眼力和胆色,当面演了一遍。
上进,野心,还有分寸——这样的人,流落在市井里,像一柄好剑插在鱼摊上。
她垂下眼,掩去了眸中那一点渐渐聚起来的兴味,再抬眼时,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陈公子。
她说,你方才提点的情,我记下了。
这几条土龙,我自有处置——倒是公子这口剑,既还没寻着去处……她顿了顿,似是随口,永和里这处义舍,三日后重开醮事,教中的门,素来不为出身设槛。
公子若得闲,可以来看看——看看这世上,除了朱门,可还有别的地方,配得上一口好剑。
说罢,她不再多留,转身自去。两名法从紧随其后,走出十几步,年长的那名忍不住低声道:祭酒,此人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才有得谈。孙姮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来历分明的,都跪在朱门里了。
槐树荫下,司马允望着那袭道袍融进街市的人流,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
鱼咬钩了——只是他一时说不准,咬钩的是她,还是自己。
他想起她方才垂眼又抬眼之间,那一闪而过的称量,唇角不由得一动:好一位仙姑,招揽人的路数,比满朝公卿都干净利落。
倒是那几张弩,他回头望了一眼街口。
王缵。
二十年地头蛇,数百徒众,背后还牵着几户他今日才摸到边的门第。
这位仙姑把满洛阳的暗箭都不放在眼里——她那身惊人的功夫,养出了这份惊人的托大。
他忽然想,她这样的人,大约这一生,还从来不知道受伤两个字,写出来是什么样子。
三日之期一到,淮南王府的回帖送进了贾府。次日入夜,司马允的车驾,停在了贾谧府邸的角门外。
走角门,是司马允自己在回帖里定的——叙旧不叙礼,角门即可。
贾谧捧着那张帖子,来回读了三遍,读到叙旧两个字,心口竟有些发热:满洛阳想给这位王爷开正门的人家能从铜驼街排到城外,他偏只肯走你家角门——这不是简慢,这是把你从满洛阳里单摘了出来。
家宴设在内园的水阁里,四面垂帘,侍从远远屏在廊外。
席面不奢——贾谧再豪阔,也知道金谷园的路数在这位跟前使不得——几样精洁的菜蔬鱼脍,一坛江东运来的酒,倒是真花了心思。
酒过三巡,虚话说尽,司马允搁下杯,忽而环顾这座水阁,似笑非笑地开了口:我记得这园子。
你在这池子里捞鱼,一头栽下去,是我把你拎上来的——那时节这阁子还没有,只有一架旧藤萝。
贾谧执壶的手一颤,酒险些斟出盏外。
大王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