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
他的声音都变了些。
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他从韩家的私生子做到贾家的嗣孙,从人人指点的偷香之种做到权过人主的鲁公,满洛阳恭维他的话能装满十条船,可从没有一个人,同他说过一句你八九岁上如何如何——没有人敢,也没有人配。
唯独眼前这一位,长他数岁,自幼便是他仰着头看的人,二十年不折腰、不逢迎,却随口记得他掉进过哪一口池子。
怎么不记得。
司马允自己续了酒,语气闲闲的,那时候你娘抱着你哭,你外祖母提着藤条要打管园子的仆役,满园鸡飞狗跳——倒是你,浑身水淋淋地站在那儿,头一句话是问我:王叔,方才那一下,可有人瞧见?
他笑了笑,先想的是体面。
我那时就知道,韩家这个孩子,日后不是池中之物。
这几句话,句句落在贾谧这二十年里最深的那道缝上。
他垂着头,好半晌,才低低道:大王面前,谧不敢装——这些年,谧这个鲁公,做得风光,也做得……四面漏风。
满园子的人捧着我,我心里清楚,捧的是姨母,不是我。
也就在大王跟前,还能做半日那个池子里捞鱼的孩子。
所以我今夜来了。司马允淡淡道,也所以,今夜有些话,我只在这座水阁里说,出了这道帘子,我不认。
贾谧霍然抬头。
大王请讲。
司马允却不急,夹了一箸鱼脍,慢慢用了,才像是随口拾起一个话头:前几日陆士衡来我府上,谈了半夜江东风物,倒教我想起淮南的一桩旧事。
说来也是寻常人家的事——寿春左近有一家大族,姓周,家主是我封国里的老人,殷实,厚道,一辈子没红过脸。
坯就坯在厚道上:他那个嫡子,自小骄纵,长成了更是不堪,鞭仆纵猎,强夺人产,满县的状子雪片一样。
族老们劝家主废嫡,家主总说,骨肉之间,能忍则忍,能拖则拖——这一忍,忍了六年。
他停下来,饮了口酒。贾谧不知这故事要往哪里去,只觉得帘外的夜风,忽然凉了几分。
六年之后呢?
司马允把杯子放下,声音没有起伏,那嫡子先动了手。
趁老父寿宴,酒里下了药,一夜之间,老父暴毙,几个平日主张废嫡的族老,不出三月,死的死,散的散。
等状子递到我案前,人家嫡子已经袭了家主之位,丧也发了,孝也守了,满县换了一副人人称颂的嘴脸——我能怎么办?
律法治得了行迹,治不了人心,查无实证的事,我也只能看着。
他抬起眼,平平地看着贾谧,那家主到死都以为,时日在他一边——忍一日,便多一日转圜。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骨肉成仇这种局,从来不是比谁狠,是比谁先。
心慈的那一方总以为拖着是仁,却忘了对面那一位,可没有仁字压着手脚。
水阁里静得能听见池水舔着阁基的声音。
贾谧的一张脸,已经白了。
这故事没有一个字提到宫里,可每一个字都长在他这些日子日思夜想的那块心病上——姨母的能拖一日是一日,太子的性刚和满东宫的怨毒,还有他自己每次进东宫时,那位储君眼里毫不掩饰的、淬着东西的恨。
他忽然想起前日东宫近侍私下嘀咕的那句话——太子近来常在西园校射,射的草人,穿的是妇人衣冠。
当时他只当是又一桩荒唐,此刻这桩荒唐撞上寿宴下药比谁先这几个字,激得他攥着酒盏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大王……他嗓子发干,这故事,是说给谧听的,还是——
是说给你听的。
司马允截住他,语气依旧平缓,却添了一点分量,贾谧,我今夜托大,以长辈的身份多说一句:满洛阳都看得见你家园子里那盘棋,唯独下棋的人自己,离得太近,看不见。
我一个外藩,本不该置喙——可你方才自己说了,你四面漏风。
四面漏风的人,风向变的时候,头一个吹倒的就是你。
这话我只说这一遍。
贾谧离席,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时,眼圈竟有些红:大王这一番话,值谧十年的酒。
坐下。
司马允摆摆手,像是嫌他郑重得过了,顺手又替他续上酒,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荡开去,说起来,那位——他往东边虚虚一抬下巴,我上月刚入京时,他还使人辗转递过话,言语间颇有折节下交之意。
贾谧一怔:太子他……大王如何回的?
没有回。
司马允夹起一片鱼脍,看了看,又放下了,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意兴阑珊,贾谧,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可以陪石崇喝酒,陪你叙旧,陪金谷园满座的俗物谈笑,人各有各的活法,我不挑剔。
可有一种人我坐不住:拿着一副天底下最好的牌,打得连市井的赌徒都替他臊得慌。
神童之名,武帝亲许,名分是现成的,师保是满朝一时之选——就这么一副牌,打成如今这样。
针扎谏臣,肉案称斤,这些我都不与他计较,少年荒唐,尚可指望长进;我真正看不入眼的是,杜锡满腿是血地坐下去,他笑得出来。
司马允抬起眼,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极短促地掠过一丝真正的冷,一个拿旁人的血当趣味的人,坐在什么位子上,什么位子便是天下人的针毡。
这样的人递来的话,我回他做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不重,不快,没有一个字越出长辈月旦晚辈的分寸,可贾谧听在耳中,不啻惊雷。
他太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了。
满朝上下,骂太子的私议何曾少过,可那都是失势者的怨望、投机者的风闻;这是淮南王——武帝现存最长子、宿卫归心、宗室人望第一的淮南王——亲口的评断。
坐在什么位子上,什么位子便是天下人的针毡……贾谧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脊背上蹿起来,烧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连大王都是这般看的。
连大王都是这般看的!
姨母若知道——
他猛地刹住了这个念头,可刹住的只是念头的后半截,前半截已经烧成了一个再也按不回去的决断:这些话,姨母必须知道。今夜就得知道。
大王,他定了定神,斟酌着,还想再往深处探半步,依大王看,东宫这个局,倘若……倘若真有一日不可收拾——
贾谧。司马允放下了筷子。
就这三个字,一个称呼,贾谧后半句话便冻在了喉咙里。
我是外藩。
司马允看着他,一字一句,不冷,却重,藩王之份,守土,述职,饮酒,叙旧——到此为止。
宫里的事,储位的事,我今夜没有说过一个字,往后也不会说。
你方才听见的,是一个长辈看不惯一个晚辈的做派,仅此而已。
这道帘子里外的分寸,你替我守住;守不住——他顿了顿,语气忽而又松了下来,重新挂上那副闲适的笑,守不住,往后这样的酒,便没得喝了。
谧,明白。贾谧深深低下头去。
他明白的,比司马允说出来的还要多一层——这一推一收之间,他清清楚楚地看懂了:大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