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法,是身份所限,不能有想法;正因为不能有想法,方才那些话,才字字都是真话。
这世上最教人死心塌地的,从来不是推心置腹,是他只对我一个人推心置腹。
夜半,司马允的车驾从角门悄然出府。贾谧亲自送到门内,躬身立着,直到车轮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到水阁,他一个人坐了半晌,把今夜每一句话来回滤了三遍,越滤,心口那团火烧得越旺。
他唤来心腹长随,声音压得极低:备车。
不,备马——他看了看天色,又改了口,罢了,这个时辰宫门早闭了。
明日一早,寅时就备车,我要赶头一拨进宫。
长随领命退下。
贾谧独自立在帘边,望着满池的秋水,把明日要对姨母说的话,在心里一句一句地码——淮南旧事要说,周家的寿宴要说,比谁先三个字要说;大王评太子的那几句,更要说,一个字都不能漏。
至于大王末了那番藩王本分的告诫……他略一沉吟,替自己找好了说法:大王的分寸自然要护,可姨母不是外人,姨母那里,不算帘子外头。
他浑然不觉,自己此刻在心里码着的每一句,方才在那座水阁里,早已被人一句一句,码好了递到他手上。
车驾里,司马允阖目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坊间的青石。
宋岐拟的那几套话,他今夜用了两套,火候都比预想的还顺——顺得他此刻回想起来,心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东西。
那孩子说也就在大王跟前,还能做半日池子里捞鱼的孩子时,眼圈是真红了。
二十年前池子边上那个浑身湿透、先问可有人瞧见的小孩,和今夜这个把他每一句话都当作恩典捧着的鲁公,在灯下重叠了一瞬。
司马允在黑暗的车厢里睁开眼,看着帘外流过的灯火,神色平静。
真也好。他想。这局棋走到收官那一日,有些名字注定要留在盘面上——真过,不改变这一点;只是真过的,记得稍久一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