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妇人在贾后心里的分量——贾后什么人都敢逆,唯独这个母亲,生前逆不动,死后,那只手化成了一句留一步,又按了她三年。
这三年贾后与东宫势成水火而始终没有走到最后一步,朝野归因于她的顾忌,其实真正替郭槐按着她的,是遗言的余温,加上张华的劝。
如今,余温在凉。
叹气变成沉默——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掂了掂。
叹气,是遗言还活着,她还在遵;沉默,是她已经开始跟那句遗言讲价钱了。
母亲在的时候,是母亲的道理——这半句话的后半句,不必说出来,他替她补得上:母亲不在了,是我的道理。
而把她逼到跟亡母的遗言讲价钱这一步的,是什么?
是西园那具穿妇人衣冠的草人,是满城长了腿的传闻,是贾谧捧进宫去的那个比谁先——他埋的种子,原来已经烧到了这一层。
烧穿这层余温,还要多久?
他约莫一推:快则入冬,慢则开春。
这盘棋的时钟,不在东宫,不在朝堂,在长秋宫那一声没有叹出来的气里。
这话,他抬起眼,你娘还与谁说过?
我娘那个人,大王还不知道?韩明玦撇撇嘴,外祖母遗言里点了她的名,这话她烂了三年,如今肯吐,也只吐给我一个。
往后,你娘进宫出来,言语间有什么信儿,第一时间递给我。
司马允道,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不必特意去打探——只要她们姊妹往来间自然听见的,就够了。
知道了。韩明玦应下,应完,自己咂摸出这话里的分量,抬眼觑他,姨母的心思……与大王的事,也有干系?
与满洛阳的事,都有干系。司马允淡淡道,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韩明玦便不再问。发布 ωωω.lTxsfb.C⊙㎡_
这也是她的分寸:他肯说的,不问也说;不肯说的,问了,这顿饭就该吃不痛快了。
她低头扒了两口,忽而想起什么,又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惯常的刁钻又回来了:
对了,还有一桩,不算贾家的事,大王爱听不听。
前几日崔家赏菊,席上有人说起,城南来了位南边的女仙师,好大的排场,把城东王祭酒的职都革了,满城奉道的人家都在议论。
有几位夫人巴巴地递帖子想请人家过府设醮,人家理都不理。
她哼了一声,我倒听说,那位仙师生得极美,美得不像修道的——大王整日在外头闲逛,可曾撞见过?
司马允夹菜的手,稳稳的,没有停。
仙师?他抬眼,神色平常得无懈可击,倒是听南市的人嚼过舌根。怎么,你们这个圈子,连道门的排场也要比?
比不得,人家是方外人。韩明玦悻悻的,我就是白问一句——满洛阳新出的美人,横竖问大王,总没有错的。
这话说的。司马允笑了,给她碗里布了一箸菜,满洛阳的美人,坐在我对面这一个,问谁去?
呸。韩明玦红了脸,低头吃菜,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
窗外,更鼓敲过一巡。院里的侍儿们得了示意,悄没声地掩上门,退远了。
灯,又亮了半夜。
长秋宫的偏殿里,近来多了一样东西——一口不起眼的漆木箱笼。
箱笼是内省送来的,装的是东宫三年来的起居记档。
按制,这份档每季一缴,缴入内省,锁库存照,除了修史,几乎无人问津。
半月前一道口谕,把它悄悄挪到了这里。
挪来之后,贾后每夜安置前,都要教心腹女官挑出一卷,就着灯,念给她听。
不念大事。
大事她都知道。
她要听的是小账:某月某日,太子晨起不朝,称疾,午后西园驰马;某月某日,赐乳母金若干,逾制;某月某日,杖责宦者二人,缘由,进膳迟——她听得极有耐性,像个年底对账的掌柜,一笔一笔,听过,记下,不置一词。
女官起初念得战战兢兢,后来渐渐咂摸出一点门道:娘娘听这些账,不是要寻太子的错处——错处满卷都是,俯拾皆是,用不着这样费工夫寻。
娘娘在听的,是另一样东西。
这一夜,念到元康七年冬的一卷,女官念着念着,声音低了下去:……十一月丙子,太子习字。
太傅所课《急就篇》,书三行,弃笔。
左右请续,太子掷简于地,曰:孤他日为天子,笔墨自有代劳之人。
贾后靠在凭几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再念一遍。
女官依言又念了一遍。贾后听完,沉默半晌,忽而问:这两年的档里,太子亲笔的字,有几回?
女官愣了愣,忙去翻前后几卷的签录,翻了一炷香的工夫,回道:回娘娘……三年之中,记档里录太子亲书的,只有七回。
四回是节庆例行的贺表,余下三回……据签录,贺表也多是属官代拟,太子照录。
近一年,一回都没有。
照录。贾后把这两个字拈在嘴里,咂摸了一会儿,照录也要动笔。他的字,如今是什么样子,宫里可有存的?
东宫典书处该有历年的存底。只是……女官迟疑道,娘娘若要调,须经东宫属官之手,只怕——
不调。
贾后打断她,语气平平,惊动他们做什么。
前年上元,他不是抄过一卷《孝经》,给先帝荐福么——那一卷,收在内省的。
取那个来我看看,就说我思念先帝,要检视历年荐福的经卷。
一并多取几家的,混在里头。
女官领命去了。贾后重新阖上眼。
她要看那笔字,连她自己,此刻也没有对自己说破是为了什么。
她只是循着这半个月理账理出来的一条脉,往下摸——这口箱笼里三年的小账,理到今夜,理出来的其实只有一句话:这个孩子,身边没有一件事、没有一个人,是他自己经手的。
膳食有人尝,衣冠有人奉,贺表有人拟,连他的字,都可以自有代劳之人。
满东宫替他遮风挡雨的属官倒是不少,杜锡那样拿命去谏的也有——可正因如此,这孩子这一生,从没有一样东西,是必得他亲手才作数的。
没有一样亲手作数的东西——这样的人,他日若有人要往他身上安一样亲手的东西,谁替他分辩?拿什么分辩?
想到这里,贾后的心口,极轻地跳了一下。她睁开眼,望着灯,把那个念头,又按了回去。没有想什么。她对自己说。只是理账。
隔了两日,太医令程据递牌子进宫请平安脉。
这也是照着半月前那句寻个由头办的。
程据五十多岁,矮胖,面团一样一张脸,在太医署熬了三十年,熬成个有名的稳字:方子稳,嘴更稳。
他替贾后诊脉,三指搭上腕子,凝神半晌,说的都是老话:秋燥,肝气稍旺,无碍,拟一帖润养的膏滋。
贾后由他说着,忽而状似闲话:程卿在太医署,多少年了?
回娘娘,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贾后点点头,宫里各处的底细,你比我清楚。
我问你一桩事——东宫近来,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