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从背后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她待他像待一个普通的弟子——客气、疏离、公事公办。
那层壳被她重新筑起来了,筑得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厚、都要硬。
张正试过几次。
有一次他说\"娘,您闭关的时候我修炼非常努力\",她说\"嗯\";有一次他故意在汇报修炼进度的时候开了句玩笑,说\"您看我这次金脉走得稳不稳,是不是像您教的那么听话\",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第八重金脉的流速偏快了半息,重来一次\";有一次他走的时候慢了半步,在门口回头看她,她已经在看桌案上的卷宗了,没有抬头。
他心里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不重,但一直在那儿,硌着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细微的、说不清的钝痛。
第十天傍晚,他坐在静室里炼化那枚固本丹。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药力在他经脉中徐徐化开,金色的暖流像被温过的水一样淌过他的金脉壁,把最后一丝细微的毛糙磨平了。
他闭着眼内视丹田,那颗金丹在漩涡中心安静地旋转着,圆润、饱满、扎实,像一颗已经长熟了的果实,只差最后一只手来采摘它。
他忽然睁开眼。
他想起来了——九阴真经第二卷。
邵红颜给他的那行金色口诀,他背下来了,但一直没有机会给她。
这些天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哄她开心、怎么打破那层冷硬的壳,却把这件事忘在了识海最深处。
他站起来,推门走出去。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天权岛,灵液田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他穿过回廊走到主殿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娘亲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带着一丝被惊扰后重新沉淀下来的平淡。
他推门走进去。
娘亲坐在窗边的桌案前,手里正翻着一卷旧书,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问\"这么晚了什么事\",只是等着他开口。
张正走到她面前三步处站定,把那只已经在他识海里反复推敲过十几次的说法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他用灵力封存好的玉简——那是他傍晚的时候把口诀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出汗。
\"娘,\"他说,\"这个给您。\"
他把玉简放在桌案上,往前推了推。娘亲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简,没有立刻拿起来。
\"什么东西?\"
张正深吸一口气:\"九阴真经第二卷。\"
娘亲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旧书,拿起那枚玉简,灵识探入其中。
殿内安静了片刻。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交错。
她的灵识在玉简中走了一遍,然后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张正看见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但尾音有一丝极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张正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把那套措辞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上次在碎星群岛那扇石门后面,和九阳神功刻在同一块石板上的。石板背面是九阳神功,正面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他顿了顿,\"那行字是九阴真经第二卷的引导篇。我当时只当是残篇,没太在意,后来背心法的时候才想起来拓了一份。但是……那石门已经毁了。海水灌进去了,石板应该已经沉了。\"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他知道这个谎不完美——九阳神功和九阴真经是双修功法,本来就是一套,刻在同一块石板上说得通。
但邵红颜的洞天里所有的石板都是她亲手刻的,他娘亲化神后期的神识只要稍微细查一下那枚玉简里灵力的残留痕迹,就能看出那不是百年前的东西。
娘亲没有说话。
她拿着那枚玉简,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镀成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睫毛垂着,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张正以为她要追问了。
然后她把玉简收进了袖中。
\"知道了。\"她说。
没有追问来历,没有质疑真假,没有问他\"你那时候连筑基都还没突破怎么可能拓出化神期才能看懂的口诀\"。
她只是把那枚玉简收起来了,像收一件她早就知道会有人送来、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送来的东西。
张正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关于石板、关于拓印、关于石门沉没——全部落了空,像一个拳手对着空气挥出了一拳,面前却没有人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没有看他。
\"回去休息吧。\"她说,\"明天卯时照常来。\"
张正看着她。
烛火在夜风中晃动了一下,把她银白色的衣摆照得微微泛光。
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玉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灵液田上,像一座被月光镀了边的玉雕——安静、冷清、不让他靠近。
他转身走出了大殿。
回廊上的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
他走回静室的路上,灵液田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天玑岛的灵雾在夜风中缓慢翻涌。
他摸了摸怀里那截养魂木,感觉到那道温热的脉搏在掌心下一下一下地跳着。
\"师尊,\"他在心里说,\"她收下了。什么都没问。\"
养魂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邵红颜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审慎。
\"她没问,是因为她不需要问。\"
\"什么?\"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石板上的拓印。你的玉简里还有我的灵识残留——她化神后期的神识扫一遍就认出来了。但她没有拆穿你。\"邵红颜顿了一下,\"因为她知道你在替她找那卷功法。她要知道的不是你从哪儿来的,她要知道的是你为什么给她。\"
张正站在静室门口,夜风掠过他的衣袍,灵液田的水声在月色中细碎如耳语。
他推门走进去,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十重金脉在他体内安静地流淌着,丹田里那颗金丹还在转。
他闭着眼,想象她坐在窗边握着那枚玉简的样子,想象她在月光下把那卷口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的样子。
他还不知道明天卯时见到她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但他忽然觉得,那层冷的壳,可能比他以为的要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