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远近。
顾钰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是看不够那些壁画。
那些金色马赛克的碎片拼出的图案,人物眼睛里的神情,衣袍上的皱褶,每一处都值得看很久。
沈凌舟拿着讲解器,贴在耳边听着,偶尔低声跟楚昀说一两句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旁边的人。
楚昀则更多地在看建筑的结构,那些巨大的廊柱和拱顶。
他的目光沿着拱顶的弧线移动,像是在追踪什么力学的线条。
游客们大多很安静,说话也是耳语,窃窃的,像是怕打破这里的什么。只有脚步声在石头地面上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顾钰走到一面描绘天堂景象的壁画前。
画中天使环绕,祥云缭绕,一片光明祥和。
那些天使的面孔圆润安详,翅膀展开,层层叠叠的,目光都向下望着。
她又转头看了看另一面描绘最后审判的壁画。
风格完全不同。
恶魔、火焰、受刑的灵魂,那些面孔扭曲着,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两幅画隔了不到十米,对比强烈得让人心里发紧。
她拉了拉沈凌舟的袖子。
“画得真好,但看着有点……喘不过气。”她小声说。
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时,眼睛被外面正常的日光晃得有点花,像是从暗处一下子走到亮处,需要适应。
三人都没怎么说话,还沉浸在那片金色的、充满宗教与战争意象的震撼里。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冷风一吹,才回过神来。
“太厉害了。”顾钰说,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
“嗯。”沈凌舟应了一声。
接下来去特列季亚科夫画廊。需要坐几站地铁。楚昀看了看手机地图,确认了方向。
莫斯科地铁站本身就是景点。
他们进了“革命广场”站,沿着长长的、铺着大理石的电扶梯向下,向下,仿佛深入地下宫殿。
扶梯很长,站上去之后能看到对面的扶梯上,一张张面孔缓缓上升或下降,交错而过。
站台层高阔,拱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枝形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墙壁是深红色的大理石,光滑的表面能看到模糊的倒影。
墙壁上镶嵌着青铜雕塑,工农兵、运动员、学者,姿态有力,目光坚定,充满苏维埃时期的理想主义气息,带着一种旧时代的庄严感。
等车的人不少,但不算拥挤。
大家安静地站在月台上,有人看手机,有人发呆。
列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呼啸声在隧道里回荡,先是远远地变大,然后轰的一下冲过身边。
车厢里有些旧,但干净,座椅是深色的,窗户明亮。
车子开动时摇晃着向前。
画廊在一栋安静的街边建筑里,灰白色的外墙,不张扬,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进去之后先存了外套,然后买票入场。
里面光线柔和,温度适宜。
人比教堂少些,更安静。
脚步声被地毯吸收,说话的人也很少。
他们主要看俄罗斯巡回画派的作品。这是俄罗斯油画最著名的一个流派,画作多是现实主义题材,描绘历史、人物、风景。
列宾的《伊凡雷帝杀子》前围的人最多。
画幅巨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
画面中央,衰老的沙皇抱着被他盛怒之下误杀的儿子。
沙皇的眼神里全是惊恐和绝望,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嘴唇张开,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而儿子垂死的脸上带着痛苦与茫然,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汩汩流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地毯,也染红了父亲的金色衣袍。
顾钰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画太厉害了。”她小声说。
“列宾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楚昀站在她旁边,看着画,“据说画完这幅画之后,他的手出了问题,握不住画笔了。”
“太用力了。”沈凌舟说。
“嗯,太用力了。”顾钰重复了一遍。
沈凌舟更喜欢列维坦的风景画。最新发布地址www.<xsdz.xyz
列维坦画了很多俄罗斯的景色,宁静的湖畔,水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白桦林的影子;金色的秋天,白桦林在阳光下闪着光,落叶铺满地面;暮色中的乡村小路上,几间木屋,炊烟袅袅。
那些画里有种辽阔而忧伤的诗意,空荡荡的,让人看着看着就安静下来了。
“这个好看,”她说,“不累。”
“嗯,”沈凌舟说,“列维坦的风景都有透气感。”
楚昀则对苏里科夫的历史题材画作感兴趣。
《近卫军临刑的早晨》那幅画前,他站了很久。画中描绘的是彼得大帝时期近卫军叛乱被镇压后的场景,行刑前的混乱与悲壮,人物众多,但各具神态。有近卫军士兵被押赴刑场,有家属在哭泣,有围观者在窃窃私语。画面的构图复杂,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表情,有自己的挣扎。
“苏里科夫画历史画特别厉害,”楚昀说,“你看近卫军士兵的表情,他们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们没有屈服。”
“能看出来。”顾钰说。她看着画面中一个近卫军士兵的眼睛,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但没有恐惧。
看画是耗神的事。
走走停停,看了两三个小时,眼睛和大脑都塞满了图像和色彩。
出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变得斜了一些,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肚子饿了。
司机带他们去一家当地人推荐的传统餐厅。
餐厅在地下室,顺着一个铁质的楼梯往下走,推开门,光线昏暗。
木头桌椅,厚实的,带着使用过的痕迹。
墙上挂着绣花布和旧炊具,墙角摆着一架老式的手风琴。
客人不少,声音嘈杂,说话声、笑声、餐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烤肉的味道,炖菜的香味,面包的热气,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俄语的,配了英文翻译。
楚昀翻了翻,指了几个菜。
顾钰也翻了翻,但大部分名字她不认识,就照着楚昀点的又来了一份。
菜上得很快。
红菜汤先上来,和早餐的差不多,但里面多了几块炖得很烂的牛肉,汤面上漂着香菜碎。
顾钰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比早餐的更浓郁,香料味也更重。
然后是烤肉串,巨大的肉块串在铁签上,滋滋地冒着油光。
肉块很厚,烤得外焦里嫩,边缘微焦,内里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配着酸黄瓜和一种红色的辣酱上来的。
主菜是煎饼配鲟鱼子酱。
煎饼薄而软,淡黄色,叠成一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