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跟她说了另一件事。
我给她母亲送了几十两银子,说了她被我赎下来这事。
说等以后有空了,把她母亲请过来参加我们两个的婚事。
苏清荷听完愣在原地,站在街中间,人来人往的,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然后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多。
我说你别哭了大街上多难看,她就使劲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最后干脆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旁边站着,手抬起来想拍拍她,又不知道该拍哪儿,最后还是放在她头上,轻轻摸着。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她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很轻,像是怕压着我。
我闻到她头发上有皂角的味道,和一点点新衣裳特有的染料气息。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后来我伸手揽住她的腰,她身子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
夜里欢好后,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我衣襟的一角。我问她想什么呢,她摇摇头说没想什么,嘴角却弯弯的。
后来我才发现她居然认字。
有一回我在桌前看书,她端茶过来,放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我以为她是好奇,就随口念了一句给她听。
她听完眨了眨眼,轻声说我认得这几个字。
我愣了一下,把书推到她面前让她认。
她认出了大半,虽然念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会皱起眉头顿住,但那确实是在认字,不是在猜。
她说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先生教过她一些,后来去了青楼,老鸨嫌她整天闷着脸接不到客,让她弹琴之余帮忙记些账目,慢慢又学了一些。
但很多字她只会认不会写,因为没人教过。
第二天我就去书铺买了几本适合她看的书。
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些民间的话本和诗集,字多图少的那种。
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问我真的是给她的吗,我说不给你给谁,她又问我可以看吗,我说不可以,她又愣住,有些失落的低下头了。
我笑着说逗你的。
她又抬起头来,又问了一句真的吗?
然后痴迷的抱着书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奔回来,小声说了句谢谢仙长。
我后来发现她看书的时候最容易放松,坐在窗边,捧着书,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默念。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书页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有空的时候我开始教她写字。
她一开始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手指僵得像在握筷子。
我站在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慢慢写。
她写得很认真,但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小声说好丑。
我说谁一开始不是这样,多练就好了。
她嗯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写。
我松开手退到一旁,发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有一次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写了好多遍,总算写正了一个。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然后忽然回头冲我一笑,说仙长你看,这是我的名字。
那个笑容的弧度很小,但眼睛特别亮,像是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忽然觉得教她写字这件事,比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
她喜欢弹琴。
客栈房间里有一张很旧的琴,弦都松了,她花了半个下午调好,然后坐在窗前弹。
她弹的曲子都是些民间小调,没什么高深的技法,但每个音都干干净净的,像溪水从石头上漫过去。
我第一次认真听她弹琴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也会弹琴。
那是很久以前,老头子还在的时候逼我学的,说修道之人不通音律,以后想装都装不像。
当时觉得纯属浪费时间,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有一天傍晚回到客栈,她又坐在窗前弹那首我听过好几遍的曲子。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从储物袋里翻出自己的那把琴,在她对面盘腿坐下。
她看见我拿出琴来明显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弦上忘了放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说别看我,看琴。
她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我调了调弦,顺着她的调子弹了半段。
好久没碰琴,指法有些生疏,但底子还在。
她听了一会儿,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好奇,然后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我说你笑什么。
她说原来仙长也会弹琴,真好。
真好。她就说了这两个字。但那个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后来我们慢慢有了些不成文的规矩。
比如我打坐的时候她从不打扰,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弹琴,偶尔抬眼看看我,见我没动就继续低头。
比如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会把菜里仅有的几块肉夹到我碗里,我夹回去她就又夹过来,最后我板起脸说你再夹我就生气了,她才作罢,自己夹了一小块,咬了很久。
再比如夜里欢好,她已经不再发抖了。
有时候她会主动凑过来,把头埋在我颈窝里,呼吸热热地打在我皮肤上。
有一次事后她忽然开口,说仙长你知道吗,以前在楼里,我觉得这种事是天底下最难熬的。
现在不这么想了。
她说完就把脸藏进被子里,不肯再说话。
我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看见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有时候她会说自己在楼里怎么难受怎么接不到客,怎么挨打挨骂挨饿,然后就说我对她多好多好,说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很得意。
但是说的多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听的我都有些厌烦,她之后就没有说过了。
游船那次是她提的。
她说听客栈老板娘说城外那个湖的荷花开了,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睛一直看着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说那就去呗。
她脸上一下就亮了起来。
湖不算大,但水很清,风也舒服。
我在船头租了船,看她拎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踏上船板,鞋尖试探性地先点了一下船舷,确认稳了才挪上来。
她把琴也带来了,抱在怀里护着,像抱什么宝贝。
船到湖心,风小了些。
我们面对面坐着,两把琴搁在膝上。
我说弹一首你会的,我跟着。
她想了想,弹了一首很老的江南调子,我在第二段加了进来。
她的琴声柔,我的琴声稳,两股声音缠在一起,在湖面上飘出去很远。
岸边的柳枝被风吹动,有几只水鸟掠过头顶,远处有渔人在收网。
弹到中间有一段她忽然慢了半拍,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动,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次呼吸的长度。
但我莫名觉得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