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七年·九月初七·未时·玄玉宗·后山药库外】
九月初七的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玄玉宗后山的山脊上,像是一块巨大的磨盘缓缓碾过天际,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将后山的松枝吹得沙沙作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Www.ltxs?ba.m^e
药库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陈老头佝着腰从门里出来,左手拎着一只竹筐,筐里放着几块抹布和一把扫帚,右手正在系腰间的粗麻布带子,动作有些匆忙,带子系了两次才系好。
古铜色的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不是笑,嘴角没有上扬;也不是平时那副木讷麻木的表情,眼皮微微耷拉着,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慵懒的光,像是一条刚吞了猎物的蛇,正在缓慢地消化,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餍足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身体在极度满足之后不自觉地流露出的松弛。
衣衫微乱。
粗麻布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了一截古铜色的锁骨,衣襟上沾着几片细碎的白色粉末,像是什么药粉,左边袖口往上卷了一截没有放下来,露出了半截布满老茧的前臂。
木门还没来得及合上。
站住。
一个清冷的男声从左侧的石阶上传来。
陈老头的身体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一瞬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道精光闪过,像是一条蛇被踩了尾巴时的本能反应,瞳孔骤缩,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然后松了。
腰弯得更低了,肩膀缩了下去,整个人从一块岩石变成了一团软泥,竹筐差点从手里滑落,被慌慌张张地接住了,扫帚从筐里掉出来。
啪嗒一声落在了石阶上。
章逸然从左侧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二十出头的面容,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弟子袍,腰间悬着一柄青色长剑,剑鞘上刻着玄玉宗的宗徽,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威压,那是筑基后期修士的灵压自然外放,不是刻意施加的,但足以让练气阶的低阶弟子感到一阵窒息。
陈老头感觉到了那股灵压。
筑基初期和筑基后期之间的差距,不大,但足够让陈老头在正面冲突中毫无胜算。
大……大师兄。陈老头的声音颤了一下,佝着腰,低着头,浑浊的老眼只敢看章逸然的靴子。老……老奴给大师兄请安。
章逸然没有回礼。
裴清的大弟子,入门十五年,在宗门中的地位仅次于宗主本人,对一个扫地搬药的老杂役,不需要回礼。
但章逸然的目光在陈老头身上停留了。
从上到下,从歪斜的领口到沾了药粉的衣襟,从卷起的袖口到系了两次才系好的腰带,最后落在了那张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脸上。
那种餍足的神色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惶恐和卑微,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慌张,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一条被主人逮住了偷食的老狗。
你在药库做什么?
章逸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回……回大师兄的话。陈老头弯着腰,双手在身前绞着竹筐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奴在……在清点灵药,师尊上月吩咐过,九月初要把药库的存量清点一遍,老奴……老奴不敢耽搁。
清点灵药?章逸然的眉头皱了一下。未时?你一个人?
是……是的,大师兄。陈老头的声音更低了,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药童……药童去后山采药了,老奴就自己……自己先清点着。
那你衣服怎么回事?
章逸然的目光落在了陈老头衣襟上的白色粉末上。
这……陈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到扭曲的苦笑。
老奴……老奴不小心打翻了几瓶灵药,安神丹的瓶子从架上滚下来摔碎了,药粉溅了老奴一身,老奴……老奴该死,老奴赔……
打翻了几瓶?章逸然打断了陈老头的话,语气变冷了一度。ht\tp://www?ltxsdz?com.com安神丹?那是师尊常用的药。
是……是的,老奴知道。陈老头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老奴……老奴手笨,够第五层的时候没站稳,碰到了架子,瓶子就……就滚下来了,老奴已经……已经把碎的都扫了,没碎的都放回去了。
章逸然没有说话。
眼神在陈老头身上又停留了两息,然后抬脚,绕过陈老头,朝药库的门走去。
大……大师兄?陈老头转过身,看着章逸然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大师兄要进去看看?老奴……老奴已经收拾过了。
章逸然没有回头。
推开了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陈老头站在门外,佝着腰,低着头,双手绞着竹筐的提手。
浑浊的老眼盯着章逸然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眼底深处,那丝惶恐像是一层薄冰,被冰层下面的暗流无声地托起,又无声地碎裂。
药库里面。
章逸然站在第一进的矮桌旁,环顾四周。
第一进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矮桌上的登记簿摊开着,竹筐整齐地码在桌脚旁边,地面扫得很干净。
太干净了。
章逸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药库的地面常年积着一层薄薄的药粉灰尘,那是各种灵药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后沉降的结果,正常情况下,即使每天打扫,也会有一层淡淡的灰痕,但现在,第一进的地面光洁得像是被人用水反复擦洗过,石板的纹路清晰可见,一粒灰尘都没有。
往里走。
第二进的储药区。
两排紫檀木药架从地面顶到石壁,架上的瓷瓶陶罐排列整齐,标签朝外,间距均匀,乍一看没有任何异常。
但章逸然的目光落在了左侧药架的底部。
药架的两条前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到一指宽,但章逸然看到了,这排药架是紫檀木制的,极重,正常情况下四条腿应该牢牢地压在石板上,纹丝不动,现在左侧药架的前腿微微翘起,说明整个架子往后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猛烈撞击过,导致重心后移,靠在了后面的石壁上。
章逸然蹲下身,看了看药架底部的石板。
石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药架的腿在石板上滑动时留下的,划痕的方向是从前往后,深度不均匀,说明受力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反复的、有节奏的冲击。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站起身,目光往上移。
药架的第三层横档上有一道磨痕。
横档是圆柱形的紫檀木棍,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常年放置瓷瓶,应该有一层均匀的灰尘和药粉痕迹,但这根横档的中段,大约一尺长的区域,表面的灰尘被完全磨掉了,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木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反复摩擦过,摩擦的力度不小,甚至在木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压痕。
章逸然的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