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执事?”
章逸然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我……我怎么在这儿?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
“我……我记得我在修炼……然后……然后灵力好像……好像失控了……后面的事……想不起来了……”
周执事的手指搭在章逸然的手腕上,灵力探入经脉,感知了一圈。
眉头皱得更紧了。
“经脉损伤,多条经脉有逆流冲击的痕迹,丹田灵力混乱,修为……从筑基后期跌到了筑基初期。”
抬起头,看了看章逸然的眼睛。
“记忆混乱,近期记忆缺失。”
转向站在门口的陈老头。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陈老头的身体缩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吓到了。
“老……老奴昨晚……昨晚睡得早,没……没听到什么……不对,好像……好像半夜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但老奴以为是风……”
“什么时辰?”
“大……大概是……亥时?老奴记不太清了……”
周执事沉默了一会儿,又探了一次章逸然的脉搏。
“走火入魔无疑,灵力逆流冲击经脉,导致经脉损伤和修为倒退,需要静养,宗门内的灵药可以处理经脉损伤,但修为的恢复需要时间。”
站起身来。
“先送他下山,到山下的医馆静养,宗门内灵气浓郁,对走火入魔的人来说反而是负担,容易导致灵力再次失控。”
转向陈老头。
“去叫两个弟子来,把他抬下山。”
“是……是,老奴这就去……”
陈老头佝着腰,碎步跑了出去。
跑出弟子房的走廊,转过一个弯,脚步慢了下来。
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然后压了回去。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辰时·玄玉宗·宗主殿】
消息传到宗主殿的时候,裴清正坐在殿内的蒲团上。
没有修炼,修为尽失的人没有什么可修炼的,只是坐着,闭着眼睛,面朝着殿门的方向,银辉长裙的裙摆铺在蒲团周围,像是一圈凝固的月光。
殿内没有点灯。
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的尽头正好落在裴清的膝盖上。
手边放着一杯茶。
凉了。
从昨夜放到现在,没有动过。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是陈老头的脚步声。
是周执事的脚步声,稳健,有节奏,金丹修士特有的步伐。
“宗主。”
周执事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恭敬而沉稳。
“进来。”
两个字。
清冷,淡漠,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殿门推开了一条缝,周执事走了进来,在距离裴清三丈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礼。
“宗主,有一件事需要禀报。”
“说。”
一个字。
“章逸然走火入魔了。”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了周执事没有察觉。
裴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搭在茶杯边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指尖在杯沿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茶杯里凉透了的茶水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涟漪消失了。
手指松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声音没有变化。
依然是清冷的、淡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昨夜亥时前后,今早陈老头去弟子房送热水时发现的,来禀报了属下,属下已经查看过,经脉损伤,修为从筑基后期跌到了筑基初期,近期记忆缺失。”
“原因?”
“从经脉损伤的痕迹来看,是修炼时灵力逆流冲击所致,走火入魔的典型症状。”
裴清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
“处置?”
“属下建议送下山静养,宗门灵气浓郁,对走火入魔者不利,山下医馆可以处理经脉损伤,修为恢复则需要时日。”
沉默了几息。
“准了。”
两个字。
和之前的\"进来\"\"说\"一样,极简,冷淡,不带感情。
周执事拱手:“属下告退。”
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裴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执事。”
“宗主还有吩咐?”
“章逸然修炼的功法是什么?”
周执事想了想:“回宗主,章逸然修炼的是本宗基础功法《玄玉心经》,另有宗主亲授的《清心剑诀》辅修,两门功法都是正统功法,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走火入魔的情况。”
停了一下。
“不过,筑基后期冲击金丹的关口,若是心境不稳、杂念过重,也有可能导致灵力失控,章逸然近来似乎……心绪不太安宁。”
裴清没有接话。
沉默了三息。
“知道了,去吧。”
周执事行了一礼,推门出去了。
殿门合上。
殿内恢复了寂静。
晨光的那条光带移动了一寸,从裴清的膝盖移到了蒲团的边缘。
裴清睁开了眼睛。
酒红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汪被冻住了的血池,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什么,看不见。
目光落在了手边的茶杯上。
凉透了的茶水映着殿顶的阴影,暗沉沉的,看不清颜色。
手指再次搭上了杯沿。
这一次,没有收紧。
只是搭在那里,指尖轻轻地、缓慢地、沿着杯沿的弧度滑了一圈。
走火入魔。
经脉损伤。
修为倒退。
记忆缺失。
四个症状,在裴清的脑海中排列成了一条线。
走火入魔可以解释经脉损伤和修为倒退,但无法解释记忆缺失。
灵力逆流冲击经脉,会导致经脉破裂、丹田受损、修为倒退,严重的甚至会导致经脉寸断、修为全废,但记忆存储在识海之中,与经脉系统是两套独立的体系,灵力逆流除非冲击到了识海,否则不会影响记忆。
而筑基后期的灵力逆流,强度远远不足以冲击识海。
除非有外力介入。
比如,一枚能封锁记忆的丹药。
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指甲在杯沿的釉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陈老头。”
两个字。
声音极轻,轻到了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程度。
不是在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