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何业飞表示……\"但那个\"表示\"后面从来没有接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他就像是站在自己家族沉船的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有任何用处的船票,看着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十一月底的某天下午,天气已经明显转冷,办公楼外的行道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形成一道道细密的剪影。
戴秋文开完一个两个小时的视频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助理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有位女士没预约,在大堂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位头衔,只有一行手写的手机号码和一行字:\"老地方见,有些事想谈。\"
他知道是谁。
戴秋文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张名片,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对折,放进裤兜里。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喝了口水。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偏暗了,高架桥上的车灯陆续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色中形成一道流动的光带。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暮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拿起大衣外套挂在臂弯里,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约在逸林酒店,没有约在工作室附近那家咖啡馆,也没有约在戴秋文公司的接待室。
她约的地方是中央大学后门那条街上一家很小的面馆——戴秋文高中时期常去的那家,老板是一对从四川过来的中年夫妇,面做得筋道而实惠。
他在大学期间偶尔还会去,毕业之后开了公司,忙起来就再也没去过了。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面馆门口那盏老旧的方形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灯箱上\"老四川面馆\"几个字已经褪色了,但字体的轮廓还在。
他推门进去,热腾腾的面汤味道扑面而来,伴随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吴媚坐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边。
她面朝着门口的方向,面前放着一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牛肉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毛呢大衣——不是上次在会客室里穿的那件,那件的领子更宽一些,这一件的领口是窄立领的款式,里面是一条黑色高领毛衣,脸被毛呢大衣的领子衬得更小了一圈。
她的头发还是酒红色的,但卷度没有以前那么饱满了,发尾有些干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缺了些水分。
她脸上的妆化得很淡,没有涂口红,嘴唇呈现出一种偏苍白的粉色,眼角比上次见他的时候多了一些用遮瑕膏也没能完全遮住的细纹。
她看到他进门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了一下。然后她站了起来。
戴秋文注意到她的动作里有一样东西变了——她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极自然地撑了一下桌沿,另一只手在起身的过程中有一个非常细微的、下意识的、扶在自己小腹前方的动作。
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他不刻意去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那个动作的形状和方向他见过——他见过太多次了。
他在那些吴媚怀孕初期的旧照片里见过,在她抱着小时候的他的家庭录像里见过,在她那些怀了孕的女性朋友来家里做客时习惯性的姿态里见过。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喊了一声\"小戴?好几年没来了啊!\",他抬头朝老板笑了一下说\"叔,老规矩,一碗红烧牛肉面加辣\"。
老板应了一声缩回去,后厨随即传来灶火被拧大的呼呼声和铁锅碰撞的声响。
吴媚重新坐下来,她的目光从戴秋文脸上移到他面前的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
\"秋文,\"她开口,声音比他记忆中更沙哑一些,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的人刚醒过来时的那种干涩,\"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借点东西。\"
戴秋文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被生活重新打磨过的、比以前更薄更脆的光泽。
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圈,露出小臂,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你说。\"
吴媚的嘴唇动了动。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桌角的木纹,然后从随身带的那个黑色帆布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b超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b超单正面朝上,黑白影像上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胎儿轮廓,头部和身体的比例已经基本成型,四肢的骨骼在灰白背景下呈现出几道细长的白色线条。
影像上方印着一行小字——\"孕周:16周+3天\"。
\"孩子是何业飞的。\"吴媚说。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的事实,\"上个月底去查的。当时已经两个多月了,妈——我那时候还没发现。直到有一天早上起来吐了,才觉得不对劲。后来去医院做了检查……就是它。\"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b超单,目光在那个模糊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把b超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秋文,妈知道你觉得恶心。妈自己有时候也觉得挺荒诞的——十九年前我怀着你,十九年后的现在,我肚子里这个,是何业飞的。你叫了十九年妈的女人,肚子里装着别人的孩子。\"她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妈没办法。妈不可能把它打掉。医生说妈这个年纪做引产风险太大,而且——\"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面馆的暖气让她的脸颊泛起一层不太健康的潮红,但她的眼神很定,那种定力戴秋文见过——在她和方若琳对峙那天,在她站在何业飞身边说出\"我要跟他结婚\"的时候,他见过那种定力。
\"而且妈也不想打掉。\"她说。
声音轻下来,轻到几乎要被后厨传来的炒菜声盖住,\"妈已经三十九了。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不管这孩子是谁的——它是妈的。\"
戴秋文看着b超单背面的灰色纸面。纸面上隐约能看到从正面透过来的、胎儿轮廓的阴影,模糊的,像是一个被藏在水面下的梦。
\"孩子是他的,你要跟他结婚,那你们应该是一家人。\"他说。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无关的事情,\"你来找我借钱,他知不知道?\"
吴媚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他知道。但是——秋文,他现在的情况,比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糟了。何氏集团那几个核心公司,已经有两个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了。他二叔——何建军——上个月被人举报挪用公司资金,现在正在接受调查。何家控股的那家银行被银保监会接管了,何业飞作为何家直系亲属,每个月只能从银行托管账户里领几千块生活费。妈跟他租了一间小房子,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在给一家游戏公司做兼职策划——就是那种最基本的、给游戏写剧情文案的活儿,一个月挣四千块。\"
她的眼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开始发红,但始终没有掉下眼泪。
\"秋文,妈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妈知道你恨妈,妈也知道你恨何业飞。你完全有权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