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们。可是——\"她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毛呢大衣的布料,她的手在那里形成一个极缓的、温柔的弧度,手指轻轻按在腹部微微隆起的曲线上,\"妈真的没有办法了。妈所有的钱都在联名账户里。那是我们俩的共同财产——里面有妈这些年全部的身家。妈在工作室挣的每一分钱,直播带货的每一笔进账,都没有自己私藏过,全部都放进去了。妈现在连请月嫂的钱都没有。何业飞每个月那四千块,去掉房租水电,剩下的连给妈买叶酸都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他。
面馆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袋和额角几根不太明显的白发照得分外清晰。
她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至少五岁,那种岁月的磨损在她身上以一种极快的、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着。
\"妈不指望你原谅妈。妈只希望——你把联名账户里的钱还给妈。那些钱是妈自己挣的。你把它还给妈,妈就可以把何业飞欠的债还一部分,把月嫂的钱留出来,把孩子的奶粉钱攒够。\"她的声音到了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终于开始发抖,那个抖是极细微的、像是风在很远的山谷里吹过树梢时留下的震颤,\"秋文,妈求你。就当是妈最后一次求你。\"
戴秋文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湿润的、还没有掉下来的光。
面馆后厨传来老板把面条捞进碗里的声音和老板娘用川普喊\"小戴要不要多加一份牛肉\"的吆喝。
那些声音带着面馆特有的生活的热气腾腾的气息,和此刻桌面上这份冷冰冰的b超单、这个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她面前的筷子,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牛肉面里面的面条搅了一下,轻声说:\"面凉了,让老板给你换一碗。你怀着孕,吃凉的不好。\"
他转身朝柜台走去,跟老板说\"那碗面重新做一份,钱我一起结\",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兜,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吴媚面前。
\"这里面有四百多万。\"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面结了厚冰的湖面,\"联名账户里的共同财产,三分之二以上都是你挣的。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是我公司注册初期的投入,不多,也就一百万出头。这张卡里的钱,是你应得的那一部分,加上我该还你的那一部分。你自己算一算,够不够你接下来两年花。\"
吴媚看着那张卡,手指悬在卡面上方没有立刻去拿。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那层光还是没掉下来,但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秋文——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声带又放开的回音。
戴秋文收回手,靠回椅背上。
面馆的老板端着一碗新煮好的牛肉面走过来,放在吴媚面前,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而来。
吴媚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然后抬起头,把筷子放下。
\"妈还有一个事要跟你商量。\"她说。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她特有的、被生活磨砺过的、带着某种底气的平稳,\"光有钱不够。秋文——何氏集团快垮了。何业飞是他爸唯一的儿子,他爸的公司、他爸的产业、他爸在海城经营了二十多年攒下来的东西,全部都要散掉了。妈不想看着这一切就这么没了——那是他爸一辈子的心血。你手里有技术、有合同、有国资背书。如果你愿意帮何业飞一把——把启元智能科技的一部分股份划给他,或者干脆把公司并到何氏集团的框架下面,用你的技术去盘活何家剩下的那些资产——何家就能站起来。何业飞就能站起来。\"
戴秋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面前的牛肉面还冒着热气,红油在汤面上缓慢地旋转着,葱花和香菜在热汤里浮浮沉沉。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吴媚的眼睛。
\"妈,\"他说。有声
他有多久没有叫她\"妈\"了——从她那天在会客室里站在何业飞身边开始,这个字在他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直没能顺畅地吐出来。
此刻它滑出来的感觉有些陌生,像是一双很久没穿的鞋,尺码还是对的,但鞋底已经磨薄了,\"我跟你说实话。何氏集团的股价现在跌成这样,里面的核心资产大多数已经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了。你让我用启元去盘活那些东西——那些生产线、那些设备、那些厂房和土地——在我看来大部分都是累赘。我为什么要拿我的公司和我的技术去做这件事?\"
吴媚的目光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伸出一只手越过桌面,手指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比他记忆中更凉,带着室外深秋的寒意,在他手背上停了几秒。
\"因为何业飞什么都不剩了。\"她说。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秋文,妈知道你恨他。但你知道他每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是他爸死在了楼梯间里,是他妈倒在了你办公室的书架旁边。他被困在那两件事里,出不来了。妈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在睡梦里喊\''''爸\''''\''''妈\'''',喊完之后就会发抖——整个人蜷成一团那种抖,像是有人在用冷水浇他。他白天假装正常,去那家游戏公司打卡,坐在工位上写文案,和同事开周会的时候还会开玩笑。但妈知道他在假装。妈知道他的灵魂已经不在了。如果何家彻底垮了,何业飞这辈子就真的完了。他会彻底烂在那些噩梦里,永远出不来了。\"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戴秋文注意到她的腰腹确实比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明显丰腴了一些,大衣的扣子在最下面一颗那里微微绷着,能看到一个轻微但确定的凸起弧度。
\"妈说的并公司——不是让你把技术白送给他。是把启元当作新核心,把何家剩下的那些还能用的资源重新整合起来。何业飞可以给你做副手,处理政府关系、对接老臣、替你挡那些你不想应付的应酬。你不需要把公司送给他——你只需要给他一个位置,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让他觉得自己还能站在这片地上继续走。\"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安静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催促,没有进一步的劝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面馆后厨传来老板用漏勺捞面条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脆响,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川普在热气腾腾的空气中显得遥远而朦胧。
戴秋文低头吃完了面前那碗面。
他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把碗往前推了推,用纸巾擦了擦嘴。
面馆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形成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有细小的雨滴开始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倾斜的细长水痕。
\"我会考虑的。\"他说。
声音平稳而明确,\"但是我先把话说明白——我帮他不是因为我欠他。我不欠他任何东西。我帮他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孩子叫我叫了十九年的妈的女人做妈,我不想将来那个孩子长大了,连一碗牛肉面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