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起。\"
吴媚的呼吸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停了一拍。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那层湿润的光在眼角蓄了一会儿,在她眨了两次眼之后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道细细的水痕。
她没有伸手去擦,就让那道泪痕留在脸上,然后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碗里的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她说。声音带着淡淡的鼻音,但她没有哭出声,\"妈等你考虑。什么时候想好了,你联系我。号码没换。\"
她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小心地放进了帆布袋的内层拉链口袋里,拉链拉好,然后撑着桌沿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比进门时更慢了一些,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又抚了一下小腹的位置。
她穿上大衣,把帆布袋的带子挂在肩上,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秋文,\"她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被路灯照得边缘泛着一圈暖光的侧影,\"你长高了。刚才坐着的时候还没觉得,你站起来——好像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高了半寸。\"
她推开门走进夜雨里。
雨丝在路灯下细细密密地落着,她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在雨中微微颤动。
她沿着街道往左走,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始终放在大衣下面那个微微隆起的弧线上。
她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变小,驼色大衣的下摆在雨中贴着小腿晃动,那双黑色的矮跟短靴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溅起细小的、在路灯下闪着零碎光点的水花。
她拐过街角,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戴秋文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雨水打在门前的台阶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被新的雨滴打破的镜面。
面馆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小戴,伞!\",他转过头,看到老板递过来一把透明的旧雨伞,伞柄的塑料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接过伞,说了声\"谢谢叔\",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透明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沿着伞骨的边缘汇成细长的水线往下淌。
他沿着吴媚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雨幕中街道两旁的店铺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长长的、被雨水揉碎的倒影,一辆出租车从他面前驶过,轮胎压过积水时溅起一道扇形的白雾。
绿灯亮了。他没有过马路,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经过中央大学的大门,校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白色的日光灯,能看到里面穿着制服的保安正在低头看手机。
经过那条他高中时期每天都会走的小巷,巷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雨中呈现出一种墨黑色的剪影。
经过那片他第一次牵起吴媚手的公园——那是一块不大的街心绿地,草坪在雨中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绿色,长椅上空无一人,雨水在椅面上反射着远处路灯的碎光。
他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水在透明伞面上不停地敲打,声音细密而均匀。
他看着那片被雨淋湿的草坪,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天的下午——他七岁,孤儿院的人牵着他的手站在公园门口等一个从海城来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叫秋文?我是你妈妈\"。
她的手伸过来,带着一种他觉得陌生又温暖的气息,把他的手握在她的手心里。
那只手后来牵了他十一年。
从七岁到十八岁,每天上学放学,周末去公园,生病时摸他的额头,考了好成绩时揉他的头发,第一次做爱时抚过他的后背,被他压在身下时攥紧床单又松开。
那只手的主人今晚坐在他对面,告诉他她肚子里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然后对他说——\"你长高了。\"
他站在雨里想了很久,想着那个穿着驼色大衣在雨中远去的背影,和她最后那句关于他身高的、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却又像是藏着什么的话。
他把伞收起来,让雨水直接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深秋的雨凉得刺骨,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沿着下颌线滴落在地面上和那些细碎的反光混在一起。
然后他重新撑开伞,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公司。
淋过雨的大衣变得很重,雨水渗进领口的边缘,贴着脖子凉飕飕的。
他刷卡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灯已经关了,整栋楼安静得只剩下电梯待机时微弱的电流声。
他走进电梯,按了顶楼,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靠着轿厢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回到办公室,他脱下湿透的大衣挂在椅背上,走进里面那间小休息室,冲了一个热水澡。
出来的时候他穿着浴袍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屏保已经切换成了一片纯白色的待机画面。
他打开新邮件,看到何氏集团那家核心子公司的破产清算公告已经被推送到了财经新闻的头条。
他点进去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关了页面。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若琳的律师发来的消息——那个律师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还在跟进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诉讼策略。
消息内容是一份更新后的起诉状初稿,末尾附了一句\"若琳姐最近怎么没回邮件?麻烦戴总提醒她一下\"。
戴秋文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她走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城市的夜雨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不断流淌的、像是某种持续在重写的文字的水痕。
他想到吴媚今晚坐在面馆里说的那些话——\"他每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些事\"\"何家彻底垮了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给他一个位置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
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她出于习惯性的保护欲而编织的谎言,他暂时分不清。
但他分得清一件事——她今晚在雨里走远的时候,那个扶着小腹的背影,和她当年在公园门口蹲下来朝他伸出手时,用的是同一个姿势。
那种微妙的、柔软的、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庇护意味的弧度,在他认识她的十九年里从未变过。
他打开电脑上的那个加密文档,新建了一个笔记。他在里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何氏集团破产清算——核心资产拍卖时间表待确认。\"
第二行:\"启元智能科技能否吸收何氏残余资源——需评估。\"
第三行:\"她说:何业飞被困在噩梦里了。\"
他看着第三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句末一闪一闪地跳动。然后他在第三行字下面加了一行——\"他怕。我怕他好起来吗?\"
窗外,夜雨还在下。
海城在这片雨幕中安静地呼吸着,远处的海面看不到,但能隔着雨声隐约听到港口货轮低沉绵长的汽笛声,像是有人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吹着一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