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只极软的手,绕过他所有硬起来的防备,直直探进他心口最旧的那个位置。
他踩下油门,往城南方向开。
方向盘在他手里越来越热,像要着起来。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
就远远看一眼,不下车,不说话。
他不能让自己被那台摄像机再拍一次,可总得亲眼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医院走廊上,一个人抱着小宝,连住院押金都交不上。
他想,自己大概还是疯的。
和苏维民吃完一碗面,就把人家的话全抛在脑后了。
像很多年前,他明知道吴媚已经跟何业飞走了,还会一个人坐末班公交去她新家楼下坐上半宿。
那会儿他才十四岁,兜里只有五块钱。
他把车停在医院斜对面的一排梧桐树下面。
那家医院不大,大门朝南,阳光正好打在急诊楼的外墙上,照得“海城市第三人民医院”几个鎏金字亮得发白。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着蓝条纹病号服下来透气的,有拎着保温桶进去送饭的。
他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竟也没有想起要去查一查何业飞到底伤成什么样,甚至没问吴媚在哪家医院。
他坐在车里,望着那扇不断旋转的玻璃门。
过了大约十分钟,吴媚从里面出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条深色长裙,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脸色蜡黄,像被这正午的太阳一晒就要化掉。
她手里攥着一叠单据,站在台阶上左右望了望,像在找什么人。
戴秋文没动。
吴媚站了几秒,又转身走回医院。
他看见她走路的时候,后颈上还贴着一小片没撕干净的胶布,像是打过针。
他喉咙一紧,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
可就在他准备拉开车门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苏维民那一拳,又想起那句“把裤腰带系紧”,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以为自己能忍住。
他甚至已经重新发动了车子,把空调开大。
可吴媚又出来了。
这一次她怀里抱着小宝,那孩子被太阳一照,哇地哭起来。
吴媚用一只手挡住孩子的额头,另一只手在包里翻,像要找奶瓶。
她越急越找不到,包里的东西哗啦哗啦响。
孩子哭得更凶,脸涨得发紫。
戴秋文把车熄了,推开门,大步穿过马路。
阳光像滚水一样浇在他后颈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
吴媚抬头看见他,手一抖,包从肩上滑下去,东西撒了一地。
奶瓶、纸尿裤、半包湿巾、一条蓝色的小毯子,还有一个旧得发软的米色皮夹。
小宝哭得撕心裂肺,小脸皱成一团。
戴秋文没说话,弯腰帮她把东西一样样捡起来。
他捡到那个皮夹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皮夹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坠着一颗已经掉漆的铜扣。
他认得,这是他高中时用自己第一笔奖学金给她买的,花了三百多块。
当时她还说,他乱花钱。
他蹲在地上,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热得人发昏。
吴媚也蹲下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捡散落的单据。
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那包湿巾,又像被烫到一样同时缩开。
他终于抬头看她。
她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皮,眼角的泪痕在阳光里亮得像一层没干透的蜡。更多精彩
“妈。”他叫了一声。
吴媚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像被这一个字捅破了最后一道堤。
她低下头,拿手背飞快地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抱着孩子蹲在台阶旁,把头埋进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戴秋文站起来,走到她边上,脱下自己的外套,遮住她和孩子头上那一片白花花的太阳。
他什么都没说,只站在那里,像一棵忽然长出来的、不算高的树。
苏维民是在华民集团总部大楼的贵宾厅里看见这一幕的。
他临时改了安排,没见成朋友,倒是接了薛晓华的电话,说有事要当面谈。
华民集团的总部在城西,楼高二十七层,深蓝色玻璃外墙在日光下像一块被竖起来的深海。
贵宾厅在顶层,面朝西南,一整面落地窗把半座海城都摊在眼前。
苏维民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茶。
薛晓华站在他旁边,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裙,头发盘得极紧,耳边坠着两粒细小的珍珠,整个人像被这贵宾厅里的冷气冻住了。
她递给他一架极轻巧的单筒望远镜,说:“你那个戴总,从城北面馆出来,没去公司,一路往城南开了。这会儿正停在第三人民医院对面。”苏维民接过望远镜,单手举到眼前。
视野调了几下,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车停在一排梧桐下面,旁边就是三院门口。
他看见戴秋文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面前。
那女人蹲在地上,正哭得厉害。
戴秋文站在她身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头顶。
苏维民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没还给她。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深棕色真皮沙发前,重重坐下。
茶几上的茶盏都被震得极轻地响了一下。
薛晓华从窗边慢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右腿压着左腿,那两条被丝袜包裹的腿在冷光里显得极长极直。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像笑,又像在忍着什么,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冷笑。
“我说过,他还会去找她。”薛晓华说。
苏维民没说话。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像在弹掉一层看不见的灰。
“这世上最劝不住的事,就是儿子向着亲妈。”薛晓华又说,声音冷而懒,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你以为你给他一拳就能把他打醒?苏维民,你当年不也是这样。你身边所有人,包括你爹,包括你单位的老领导,包括我,都劝你离江曼殊远点。你还不是照样下了班就往她那间破出租屋跑。后来怎么样?她带着外国雇佣兵冲进华民集团的时候,那一枪差点要了我命。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她让人把我按在写字楼的地毯上,扒了我的裙子。四十多岁的女总裁,被几个外籍男人当众羞辱。她那时候已经病得不轻了,还攥着手机说要把视频发给苏晚。苏晚那夜叉到现在都拿这事当刀,时不时就悬在我头上刮一下。”
苏维民的手指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薛晓华。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眼妆被一点点洇开,在眼角晕成极浅的灰。
她偏过头去,飞快地压了一下鼻翼,像要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硬按回去。
苏维民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像要伸出去,又像被什么极沉的东西坠住了。
他最终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低地喊了一声:“晓华。”
薛晓华没有去接他的手。
她吸了一下鼻子,从旁边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