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要爆发的平静。
秀云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背对着门站在那儿,把脸别向一边,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念全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刘二狗那张泛着酒红的脸。
刘二狗的嘴半张着,鼾声从喉咙底往外挤,满屋子的酒气混着呕吐物的酸臭。
枕头落下去的时候,刘二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看见念全的脸在月光里俯视着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的腿在炕上蹬了几下,手指头在褥子上刮出几道浅浅的印子,指甲缝里嵌满了褥子上的棉絮。
念全没有松手。
他的两只手攥着枕头的两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刘二狗的脸在枕头底下渐渐变了形,嘴巴大张着,舌头伸出来,眼珠子凸得像两颗剥了壳的皮蛋。
秀云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草丛里的蛐蛐叫。
秀云睁开眼,转过身。
念全站在炕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枕头,低头看着炕上不再动弹的刘二狗。
刘二狗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脸上还残留着最后那一刻的惊恐。
秀云走过去,把枕头从念全手里抽出来,放回炕上。
她弯腰把刘二狗蹬歪了的腿摆正,把他褪到脚踝的裤子拉上来,把那瓶空了的酒放在炕沿上。
然后她拿起酒盅,把里面剩的最后一点酒泼在刘二狗的脸上和胸口上。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她把酒瓶拿起来,把瓶底剩的几滴倒进他嘴里,倒在他枕头上,倒在被子上。
“走。”她说。
念全站着没动,还在低头看着刘二狗的脸。
“走。”秀云又说了一遍,拉住他的手。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走进了夜色里。
巷子里很暗,月光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隆声还在响。
秀云拉着念全的手,她的手指头冰凉,但攥得很紧,像是怕他松开。
回到医馆,秀云把门闩插好,转过身来。念全站在屋子中间,脸上的表情还是木的,眼珠子直直地看着墙上挂的那张方子。
“念全。”秀云叫了他一声。
“嗯。”
“你看着我。”
念全转过身来看着她。秀云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这件事,你一个字都不能跟人说。对谁都不能说。梦里都不能说。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刘二狗是个酒鬼。他喝多了,自己把自己噎死了。跟咱们没有关系。你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秀云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他的衣领上沾了一根荞麦壳,她把它拈掉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有声
“去洗把脸。洗完脸睡觉。明天还有病人。”
念全去灶房洗了把脸。
他把脸埋在水盆里,闭着眼,憋了好久才抬起头来。
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蹭了蹭。
秀云已经把被褥铺好了,坐在床沿上等着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来,把脸埋在她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那股药草味还在,混着刚才那场事的余韵,他闻到了高粱酒、卤猪头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精液腥气。
“姨。”
“嗯。”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明天就洗了。”秀云的手指头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轻轻顺着,“睡吧。”
念全闭上眼,把脸往她怀里拱了拱,没有再说话。
秀云睁着眼看着房梁,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刮过屋檐,沙沙地响。
第二天晌午,刘二狗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炕上。
发现他的是隔壁邻居王婆子——她早上端了碗稀饭过去想问他借个锄头,推开门看见他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已经凉透了。
炕沿上搁着半瓶没喝完的高粱酒,屋里一股酒味混着呕吐物的酸臭。
赤脚医生来看了,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摇摇头说:“喝多了。呕吐物呛进气管里,自己把自己噎死的。”
王婆子站在门口,拿手帕子捂着嘴,叹了口气说:“这二狗子,我就说他迟早要喝死在炕上。说了多少回了,他就是不听——”
镇上的人陆陆续续围了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小声说这二狗子死了也好,省得他天天在巷子里堵人家媳妇。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刘二狗是个酒鬼,全村人都知道。
他喝死在炕上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比大家预想的早了些日子。
秀云站在医馆门口,远远地看着巷子尽头那堆人群。
她手里端着一盆水,本来是准备洗门口的台阶的,但她就那么端着,一动不动。
念全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巷子尽头。
“姨,水凉了。”
秀云回过神来,把水泼在台阶上,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刷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刷台阶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