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算看明白了。”他说,“他们拿人命诱我进阵,是失守。我杀了那些人,就是越令。姐姐的秤做得真好,只是每回称到我,砝码总要多放几块。”
江离打他的右手还在发麻。
峡底风声很大,断索撞着石壁。
下方最后一个呼救声已经停了,沈衡跪在桥边,手里还攥着那截没能拉住部下的血袖。
“我下的令是破阵,留人。”江离看着姜惟刀尖上的血,“你听见了,也有余力收刀。泣鹤峡那些死者不是阵法的代价,是你故意越过去的。”
“我不想留。”
刀尖又落下一滴血,正砸在她裙边。
“所以我也不想替你找理由。”
姜惟眼中的笑淡了。
他朝前一步。
江离后腰抵上阵盘,还没有熄灭的金纹从衣料下透出来。
姜惟没有碰她脸,只握住她腕骨,将月印按进阵心。
十七名弟子脚下的祭脉锁同时收紧。
有人痛得跪下去。江离的呼吸停了一瞬:“松手。”
“姐姐刚才在峡外叫我什么?”
她看着他。
姜惟俯得更近,声音只够她听清:“不是‘魔尊’,也不是宗谱上那个江淞之子。你在阵里叫了我的名字。如今再叫一次,叫你把我推下去以前用过的那个。”
他说话时唇几乎擦过她耳侧,另一只手却将阵盘压得更深。
那群人的痛呼就在身后,江离的身体还因这过近的距离本能绷紧。
姜惟察觉了,目光从她耳后一路落到颈侧,像终于在那张平静面孔下找到一道裂缝。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姐姐刚才打我时,眼里至少只有我。”他道,“现在又去听他们叫了。”
阵纹沿他的手背爬上来。
每亮一点,锁链就往那些人的灵脉里勒得更深。
“阿惟”已经抵到舌尖。
十年前她在问剑台这样叫,他会把藏在背后的伤手递出来。
如今十七道祭脉锁替他等着。
江离尝到口中一点血,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她不能让他记住,拿那些人的灵脉能换来这一声。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插进月印裂口。
“你再收紧一点,我就从这里把印撕开。”江离说,“他们未必全死,你心口那轮月一定先裂。”
姜惟盯着她染血的指尖。
江离没有移开眼:“你可以试。”
祭脉锁在两人之间绷到极致。
最先松开的却是姜惟。
金纹熄灭,被锁住的人一同跌倒。
江离立刻从阵盘前离开,逐个解锁,没有再看他。
沈衡腕上最后一道锁刚落地,她就开口:“违先宗主遗命,挟弟子为祭,诱魔入阵。沈衡,戒堂一百鞭,伤愈即领。”
沈衡跪在断桥前,额头触地:“属下领罚。”
“姐姐舍不得说谎。”姜惟在身后道。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被他说得像赢。江离把最后一枚锁扣丢到他脚边:“我是不肯让你把逼出来的话当真。两者不是一回事。”
锁扣撞上刀鞘,发出很轻的一声。
姜惟没有再跟。
当夜,亲随鬼骑驻在峡外。
月魄反噬于子时发作,江离独自在营帐里熬到天亮。
帐外有一次脚步停得很近,她坐在案前没有抬头,直到帘子被掀开,进来的却是照夜。
照夜放下一只染血木盒。
盒中是几座断桥拆下的铁锁,下面压着一摞身份牌。
每一块都擦净血污,按入职先后排好。
最末那块刻着“陈十七”,还是个没长成的少年,才入泣鹤峡不久。
江离把名字逐个录进抚恤簿。
写到陈十七时,笔尖被反噬震断。
她换了一支,还是把最后一划补齐。
木盒底还压着一句话:山可以替你夺。
门,我自己开。
江离披衣出去。
姜惟在断桥尽头。
他背对营地坐着,一条腿悬在万丈深峡上,刚才没有进帐的那道脚步,果然属于他。
江离站到他身侧,没有先谈月印。
她从第一枚身份牌念起,把死者的姓名、年岁和守桥经历一一念完。
风把纸吹得几乎脱手,她每念一人,姜惟就以拇指在刀鞘上压一下。
念到陈十七,他才开口:“十六岁,守桥三日。姐姐念得这样清楚,是想让我夜里梦见他?”
“你不会。”
姜惟捏着身份牌的手指停了一下。
“宗主也太看轻我了。”
江离看着他指腹下那三个快被磨平的字。
“你如果会梦见,今日就不会落第三刀。”
姜惟低低笑了一声,没有争辩。
江离把抚恤簿合上。
最下面那枚身份牌却不在盒中,而在姜惟指间。
他把“陈十七”三字翻来覆去地看,边角已经被魔息熏黑。
“死的人有姓名,活的人有宗籍,连沈衡的一百戒鞭都记进簿里。”他把身份牌抛回她掌心,“姐姐的册子这样厚,怎么轮到我,就总少一页?”
江离握住那枚冰冷木牌。
她原可以给他一个位置。
护法、客卿、盟友,任何一个都能写得漂亮,也能在局势改变时用同一支笔划掉。
姜惟等的显然不是那些。
“等我能写出一行明日不必划掉的字,”她说,“你再来问。”
这句话出口时,江离拇指正压在“陈十七”的名字上。
她没有许位置,更没有许期限,却第一次把姜惟放进了一个还没有来到的时辰。
姜惟没有立刻讥她。
他伸手覆住她握木牌的手,掌心还带峡风的冷。
两人的手下压着死者姓名,谁也没有把它抽走。
直到那块木牌被体温焐热,他才慢慢转过脸。
他眼中有一瞬很亮,很快又被讥意压回去:“姐姐这是许我一个明日?”
“我只许你今日听令。”
姜惟用刀鞘点了点盒中铁锁。
“可我今日已经没听。”
“所以泣鹤峡的死者先记在你名下。”
江离把身份牌收入盒中,转身要走。
姜惟却伸手替她拢紧被峡风吹开的领口。
指背擦过噬魂痕还没有出现的颈侧,动作像照料,掌心却还有杀过人的血。有声
“去睡吧,宗主。”他说,“你如果疼死,明日那一页又没人写了。”
江离沿断桥走出十余步,腕内月印忽然渡来一缕极淡的温热。
只够压住最重的一次反噬,随即断掉。
身后没有脚步。
木盒里,最后一枚身份牌压着断桥铁锁。
盒底原本空着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被刀尖划过的浅痕。
只有一个“惟”字的右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