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急。
走出房间的步态是正常的步行速度,不快不慢,鞋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摩擦声,和刚才几十分钟的绝对寂静形成了对比。
拐过走廊的弯角。
夜视仪摘掉了,不需要了。
走廊的尽头方向,天花板有一处更大的坍塌,水泥板缺失了一块大约半平方米的面积,六月中旬的南太平洋深夜天空本应是漆黑的,但今夜有月亮,一束冰冷的银白色光从那个缺口直直地打下来,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一个身影半跪在地上。
左膝跪地,右腿撑在身侧试图维持平衡,左手的手掌紧紧按在墙壁上,五指张开,指尖用力到指甲发白,小臂的肌肉在忍者装束的袖口下面微微颤抖着。
右手已经垂了下来。
不是主动放下的,是维持不住了。
蓝色的忍者装束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近乎银灰色的冷调,面料紧贴着半跪姿态下绷紧的大腿和微微弓起的腰背,橙色的长发从低马尾散落了几缕,垂在脸颊两侧。
脸。
月光照亮了半张脸。
眉骨下方的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走廊的方向,瞳孔的收缩还很正常,说明视觉系统暂时没有被药效完全侵蚀,但虹膜周围有一圈不正常的水润反光,那是泪腺在应急反应中过度分泌的结果。
嘴唇紧闭,下颌的咬肌鼓成了两个硬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是一张正在用全部意志力对抗身体崩溃的脸。
秦昊走到了离那个身影大约三米的距离停下来。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了走廊的另一面墙上,影子比人要大一圈。
面罩拉了下来,露出了完整的面部轮廓。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辨认出来者面孔的瞬间,变化是分层发生的。
第一层是困惑。
那种\"你是谁\"的短暂空白。
紧接着是识别完成后的惊讶。
\"你……\"
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气息不稳了,药效正在从呼吸系统向中枢神经扩散,但大脑皮层的判断功能还在苦苦支撑。
\"……开幕式上那个男人。\"
第三层是愤怒。
不是普通的愤怒。
是忍者发现自己落入陷阱时那种冰冷的、能把空气都冻住的杀意。
\"你跟踪我?\"
四个字之间有三次不自然的停顿,每次停顿都是因为膈肌的控制权正在被药效一点一点地剥夺,呼吸的节奏乱了,连带着发声也变得断续起来。
\"不完全准确。\"
秦昊蹲了下来。
蹲的动作很慢,膝盖弯曲的速度控制在一个不会被解读为威胁性突进的程度,就像在靠近一只受伤但随时可能反扑的动物。
蹲到了和那双琥珀色眼睛平齐的高度。
目光对上了目光。
\"我跟过你,那是三天前的事,今天不是跟踪,今天是等你。\"
\"等……\"
霞的左手在墙壁上滑了一下,肩膀歪了几厘米,重心差点失去。
用力撑住了。
手掌按在墙面上的力量大到指甲在灰泥层上刻出了五道浅浅的痕迹。
秦昊从蹲姿微微前倾了上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米缩短到了不足一米。
月光现在同时照着两张脸。
\"霞小姐。\"
称呼出口的时候,语调是温和的,礼貌的,社交场合里那个笑起来让人觉得人畜无害的秦昊。
\"或者……\"
顿了一拍。
\"……我应该叫你雾幻天神流的逃忍?\"
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不是微缩。
是完全收缩到了针尖大小的程度,虹膜的琥珀色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圈被黑色核心挤压到边缘的窄环。
这个反应比任何语言都更诚实。
恐惧。
不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
是\"逃忍\"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一切。
族人的追杀、暴露的危险、多年隐匿的心血付诸东流、永远无法停下逃亡脚步的宿命。
全部浓缩在瞳孔收缩的那零点几秒里了。
但霞是忍者。
恐惧在她脸上存在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钟。
杀意覆盖了一切。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也更不稳了,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块正在碎裂的冰面上刮出来的。
\"我知道得很清楚。\"
秦昊没有被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吓退,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声音保持着那种温和的、低沉的频率,像是在念一段催眠词。
\"你为什么来这个岛,我知道,你在那台电脑终端上找什么,我大概也猜得到,你每次来都走新月岛中转再通过珊瑚礁浅滩到这儿,就是为了避开码头的调度记录。\"
一句一句说出来的时候,霞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
但撑在墙上的那只手的指关节越来越白了。
\"还有一件事。\"
秦昊的声音降低了半个调。
\"如果你的族人知道你在这里……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会发生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月光没有变,风没有变,废墟的腐朽气味没有变,但空气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好几度。
\"你……想怎样。\"
三个字之间的停顿变长了,每一个字都裹着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息,药效已经开始侵蚀呼吸肌群的协调性了。
秦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至少不是用语言。
右手抬起来,伸向了霞的脸。
动作不快。
五根手指张开,从侧面靠近,指腹的方向对着颧骨到下颌的那条线。
霞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是本能的、绕过了意志控制的直觉反应。
右手从身侧猛地抬起来,手刀劈向秦昊的手腕,角度精准,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这一击足以切断桡动脉表面的皮肤。
但速度不够了。
药物已经把肌肉的响应时间拖慢了太多,从大脑发出指令到肌纤维完成收缩之间的延迟从正常的零点零几秒扩大到了将近半秒。
手刀的轨迹是对的,角度是对的,发力的源头是对的。
但到达目标位置的时候,像一把刀变成了一块布。
手掌拍在秦昊的前臂外侧,发出了一声几乎可以忽略的轻响,没有力量,没有速度,没有忍术应有的穿透力。
秦昊握住了那只手。
腕骨的形状在掌心里清晰地传递过来,细,比预想的更细,皮肤底下的骨骼和肌腱的纹理像是一件精密的机械结构,每一根肌腱都绷着,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你的手速至少慢了三拍。\"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