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回来找人修。”
“好。”
是那些日常的、鸡毛蒜皮的对话。
冰箱坏了,物业费该交了,楼下超市的鸡蛋涨价了。
他们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异地夫妻一样,聊着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情。
但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题是被默契地绕开的。
比如冰箱坏掉的时候,阿卿为什么不打电话问他怎么办。
比如家里有没有别的东西也坏了、不见了。
比如她嘴角那块被粉底遮住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阿卿。”
“嗯?”
阿伟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他想问她,瑞强是不是又来过了。问她昨晚说的是什么意思。问她,那些事情,到底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但他看到屏幕里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好不容易重新亮起来的光,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他怕一问,那光就灭了。
“没什么。”他说,“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挂断视频后,阿伟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他打开监控软件,回看了昨天晚上到今天傍晚的录像。确认瑞强没有再出现。再往前翻了两天,也没有。
阿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匀速流转。
白天跑供货公司做最后的对接,晚上回酒店和阿卿视频聊天。
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他笑着聊半个钟头,说学校里的趣事、学生的调皮捣蛋;坏的时候声音低低的,问一句答一句,眼神总往屏幕外飘。
有一天晚上,她对阿伟说:“我这周要带学生去郊游。”
“去哪?”
“就城郊的那个生态园。孩子们早就盼着了。”
“那挺好的。多穿点,山里冷。”
“知道了。”
又有一天,她给他看新买的一盆绿萝。
“放阳台上的。你之前那盆不是枯了吗?我又买了一盆。”
“你之前不是嫌绿萝不好养?”
“闲着也是闲着。”她把手机凑近花盆,让他看那些翠绿的叶子,“好看吧?”
“好看。”
他们聊的都是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安全的。
他没有再提瑞强。她也没有。
只是他偶尔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或者她的笑容会突然僵在某个角度,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继续温柔地对着屏幕笑。
他假装没有看到。
监控录像显示,这几天瑞强没有再来。家里风平浪静,阿卿的生活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上班、买菜、回家、批改作业、看电视、睡觉。
一切都在好转。
阿伟几乎要相信,那些事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那天晚上,阿卿告诉他自己参加了家庭教师节,要和同事们在外面聚餐。
“都有谁?”阿伟问。有声
“就我们年级组的几个老师,还有年级主任。”
“少喝点酒。”
“知道啦。”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你越来越像我爸了。”
挂断电话后,阿伟继续整理出差报告。手指敲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脑子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聚餐应该结束了吧。他拿起手机,给阿卿发了条消息:回来了吗?
没有回复。
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到家了记得给我说一声。
还是没有回复。
他拨了个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
也许是喝多了,直接睡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的不安像一根弦,越绷越紧。
凌晨一点,他打开了监控。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拿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早上出门时一样。
她没回来。
阿伟盯着屏幕里空荡荡的卧室,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住。水杯里的水凉透了,他忘了喝。
阿卿整晚没有回家。
凌晨五点多,监控里终于有了动静。走廊的灯亮了,然后是卧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阿伟坐在电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阿卿走进卧室,脚步有些不稳。
她还穿着昨晚出门时的那件藏蓝色连衣裙,但裙摆有些褶皱,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
她的头发散着,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湿了。
她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她摸索着脱掉高跟鞋,然后缓缓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十分钟。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阿伟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桌沿。
她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或者是她捂得太紧,连监控的收音都捕捉不到。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动作有些迟缓,像喝醉了酒。
连衣裙滑落在地上,然后是丝袜,然后是内衣。
她赤裸着身体走进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
水声响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人心烦。
等她出来时,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都蒙在里面。
在被子底下,她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阿伟能看到被子在微微颤抖。
早上六点,天蒙蒙亮了。
阿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闹钟。他该去赶火车了。
他关掉闹钟,盯着屏幕里那个隆起的被窝,看了最后几秒。然后合上电脑,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在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阿卿的号码。
响了很多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闷闷的,明显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醒了?”阿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嗯……”阿卿的声音有些含混,“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问你个事。咱同事小刘的孩子今天过生日,中午在酒店请客,你帮我去出份礼吧。份子钱我回头转给你。”
“……嗯。”阿卿的声音还是很低,“好。”
“你去之前记得化妆。”阿伟补了一句。
“知道了……”
“你昨晚睡得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很短的一秒,但阿伟捕捉到了。
“挺好的。”阿卿说,声音清醒了一些,“就是喝得有点多,回来就睡了。头还有点疼。”
“那你再睡会儿吧。记得中午去随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