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在他胸口上又拍了一巴掌,然后把头靠在他肩窝里闭上眼。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条刮过屋檐沙沙响。
瞎骡子在牲口棚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磨盘是青石的,死沉死沉。
他哥满围当年从废弃的老磨坊里一块一块搬回来的,凿了整整一个冬天。
满仓把磨盘上的面扫得干干净净,拿麻绳把上下两扇捆在一起,打了两个死扣。
大凤端着一盆水进来擦磨道,看他绑得满头是汗,说:“你绑这么紧干啥,到了那边还得解开。”
“路上颠,松了石头不好凿。”
“到了让福生帮你凿。”
“不用。我自己能凿。”
“你那腿,能凿也不能凿一整天。
“能。
大凤把抹布往盆里一摔:“你就嘴硬。上回扛玉米闪了腰,炕上躺了三天,忘了?”
“没忘你还逞能。”
“没忘。”
“不是逞能。”满仓把绳子拽紧了,直起腰来拿抽子蹭了一把汗,“这磨盘是我哥凿的。我不想让别人动。”
大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水盆出去倒了。
石头蹲在磨坊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大凤端着空盆回来,说:“你蹲这儿干啥,进屋收拾你的东西去。衣裳、鞋、作业本,都装好。”
“娘,咱还回来不?”
“回来干啥。”
“王婆子会不会想咱。”
大凤乐了:“她那嘴,想谁也不会想咱。她还巴不得咱走呢,咱走了她少个跟她顶嘴的。”
“那孙婶呢?
大凤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孙婶想咱了,可以来苗家沟看咱。又不是隔了千山万水。”
“那小虎呢?我还没跟他结拜完呢。”
“结拜不急,到了那边你还有来福。俩猴崽子凑一块儿,够你玩的。”
石头想了想,说:“也是。来福比我小,打架我得护着他。”
“你先护好你自己吧。”大凤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收拾东西。你那根柳木棍别忘了。”
石头站起来跑了。
他的柳木棍是满仓去年冬天给他削的,比满仓那根短一截,细一圈。
他拄着棍子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喊:“爹,这棍子我也带走!”
满仓在磨坊里应了一声:“带。”
拆完磨盘,满仓又去拆磨杠。
磨杠是柞木的,用了十几年,手握的地方被磨得油光锂亮,上头有两道凹下去的印子——道是他哥满囤留下的,一道是他自己的。
他把磨杠从磨盘上卸下来,拿柚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靠墙搁好了。
大凤在屋里收拾东西,被褥捆了三捆,衣裳
在屋里收拾东西,被褥捆了三捆,衣裳装了两个包袱,碗盘碗盆装了一个大罐。石头的东西单独装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套
戴了。见鞋套,几件衣品也衣裳,一双布鞋,几本作业本。
她在包袱角塞了一块橘子糖,是上回去镇上顺手买的,本来想等过年给石头,想想算了,搬家也是大事。
满仓拄着棍子走进来,看见炕上摊了一堆东西,说:“你这是搬家还是搬库房。”
“搬家。”大风头也不抬,“这些东西都得带。到了那边样样都得用,买新的不要钱?”
“那这个呢。”满仓拿棍子指了指炕角一个破瓦罐。
大凤看了一眼:“腌咸菜的,带。”
“罐口都豁了。”
“豁了也能腌。你吃了这么多年豁口罐子腌的咸菜,也没见你少吃。”
满仓不说话了。
大凤把最后一个包狱系好,直起腰来扫了一眼屋子。
墙上还贴着一张年画,是前年过年买的,画上是个胖娃娃抱鲤鱼,边角被炕烟熏得发黄了。
她走过去把年画揭下来,卷好了塞进包袱里。
“年画也带?”满仓说。
“石头喜欢。
“到了那边买张新的。”
“新的没这张胖。”大凤把包袱拍了拍,“这孩子小时候老盯着这胖娃娃看,说跟他弟似的。他哪有弟。”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到了那边,让他跟来福玩。”
“图。”大凤把包袱搁在炕上,“来福比他小几岁,正好。有个伴。”
搬家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大凤就把灶膛里的火生好了。
她贴了一锅苞米饼子,熬了半锅糊糊,把剩下的咸萝卜条全切了码在碟子里,浇了两滴香油。
石头蹲在灶房门口吃,满仓坐在门槛上吃。
大凤站着吃,边吃边说:“到了那边,头一顿饭在翠兰家吃。她说了,给咱炖鸡。”
石头抬起头:“炖鸡?真的假的?
“真的。她养了五只芦花鸡,说专门留一只给咱接风。”
“那她家鸡不就剩四只了?”有声
“四只也能下蛋。”
石头想了想,说:“那我到了那边帮来福喂鸡。我在孙婶家学过,鸡爱吃菜叶子剁碎了拌玉米皮。”
大凤看了他一眼,说行。
满仓把碗搁下,拄着棍子站起来:“车来了没。”
“还没。”大凤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福生说借生产队的驴车,天不亮就出发。从苗家沟赶过来得大半个时辰。”
“那我先把磨盘搬出去。”
“你腿不好别搬,等福生来了让他搬。”
“他能搬动?”
“人家腿好。”
满仓没话说了,拄着棍子走到院门口站着。巷子里还暗着,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石头吃完了,把碗搁在灶台上,跑出来站在满仓旁边:“爹,苗家沟那边有代销店不。”
“有。”
“有下棋的老头不。”
“不知道。”
“有王婆子那样的不。”
满仓低头看了他一眼:“到哪儿都有。”
石头叹了口气:“那我还得跟人吵架。”
大凤在灶房里喊了一句:“你那嘴也不比你娘差,吵就吵,别吃亏就行。”
福生的驴车是日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到的。
车停在院门口,福生从车辕上跳下来,把鞭子往车上一搁,进院子看见满地的包袱和筐子,说:“这么多。”
大凤说:“不多。磨盘最沉,别的都是零碎。”
福生走到磨盘跟前,弯腰试了试分量,说:“得两个人抬。”
满仓拄若棍子走过去:“我来。”
“你那腿—”
“腿不行,腰行。”
福生看了他一眼,说行。
两个人一人抬一边,把磨盘挪上了驴车。
磨盘搁在车板正中间,把车板压得往下沉了一截。
福生拿麻绳把磨盘固定在车板上,满仓把磨杠也递上去,福生接过来插在磨盘旁边。
然后是瞎骡子——满仓把它从牲口棚里牵出来,拴在驴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