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里那头瞎骡子推磨时磨盘转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当家的。”
“嗯。”
“记得。他说以后搓麻绳要搬个小板凳,别老蹲着,老蹲着对腿不好。”
“你记不记得今天王主任蹲下来给你拍膝盖上的线头。”
“他那双眼睛跟你一模一样。黑是黑白是白的,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还有他那双腿——他走路的时候右腿往外撇,跟你走路的时候一样。”
傻子扭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把他的颧骨照得亮堂堂的,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太多年、忽然被人翻出来的懵懂。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不是路过。他每回都站在巷子口看你,一看就是好一会儿。你蹲在门槛上搓麻绳,他就站在那儿。你冲他笑,他也笑。你给他麻绳,他把手指头伸进那个绳套里摸了又摸——那是你搓的麻绳,他摸了又摸。”
傻子还是没说话。他的手指头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头发,绕了一圈又一圈,跟搓麻绳一样紧。
“他今天给来福的那个拨浪鼓,说是三十年前买的。他出去做生意那年,你正好三岁。走的时候跟你说——爹去给你买个拨浪鼓,回来给你摇。这个拨浪鼓在他公文包里放了三十年,鼓面都发黄了,边角都裂了。他把这个鼓给了来福,说——爷爷来晚了。”
傻子把手从她头发上拿开,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裂到中间,他每天早上起来都盯着那道裂缝发呆。
月光把裂缝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有声
“我爹叫王德厚。”傻子的声音闷闷的,跟平时说“我叫王来宝”一模一样,只是尾音有点发抖,“他叫王卫东。”
翠兰没有说话。
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傻子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他叫我来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他给我糖的时候手也是抖的。
他蹲下来给我拍膝盖上的线头,拍了老半天,拍完了还拿手掌在那儿按了两下。
他问我叫啥名字,我说王来宝,他叫了我一声来宝,叫完了转过身去咳嗽。
我听见了,那不是咳嗽,是哭。
傻子说着坐了起来,坐在炕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搓麻绳磨出来的老茧,虎口上有一道被麻绳割破的旧疤。
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好像这双手不是他自己的。
“我不恨他。我就是想他。”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涕,“他肯定被事情耽误了。他是好人。”
翠兰把他拽回被窝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
傻子把脸埋在她乳沟中间,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他明天还来不。
翠兰说,他每回都来。
傻子说那他明天来了我给他搓根麻绳,最紧的那种。
翠兰说好。
傻子说你把来福那个拨浪鼓找出来,我给他摇两下——那是他给我买的。
翠兰说好。
傻子不说话了,翻过身背对着翠兰。
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院子里很静,只有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来福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翠兰把手放在傻子后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还在微微抽动。
傻子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她胸口上。
翠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乳沟里,热热的,痒痒的。
他还没睡着——平时沾枕头就打鼾,今天翻了好几回身。
“当家的,你今天咋还不睡。”
“睡不着。”傻子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说话的时候胡茬扎得她痒酥酥的。
“想啥呢。”
“想王主任。”
翠兰的手指头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顺着。“想他啥。”
“他今天又给我糖了。还给我拍膝盖上的线头。他每天回来都给我糖。他为啥对我这么好。”
“你觉着呢。”
傻子沉默了一会儿,把脸从她胸口上抬起来,翻了个身,跟她并排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月光把房梁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一条白一条的。
“来福说王主任长得像我。石头也这么说。”
“你自己觉得呢。”
“我看不出来。我看谁都觉得像。上回我还觉得代销店老刘长得像来福他姥爷,结果翠兰你说老刘比他姥爷胖多了。”傻子扭过头看着她,“你觉不觉得王主任长得像我。”
翠兰侧过身面对着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像。特别是眼睛。你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的,瞳仁很大。王主任也是。还有额头—你额头宽,发际线中间有个尖。王主任也有。你走路的时候右腿往外撇,王主任走路也往外撇。撇的角度都一样。”
“真的?
“真的。上回他从咱家出去,我站在巷子口看他走。他走了老远,右腿一撇一撇的,跟你推磨的时候一模一样。”
傻子不说话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额头上,手指头顺着发际线摸了一遍,摸到中间那个尖的时候停住了。
“我爹叫王德厚。”他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是很稳,“王主任叫王卫东。名字不一样。”
“名字能改。你爹出去做生意那年,外头乱得很。改名的人多的是。你记不记得你爹走的时候你多大。”
“三岁。”
“你记得他长啥样不。”
“不记得了。就记得他走的时候蹲下来抱着我,说爹去给你买个拨浪鼓。”傻子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胸口上,按着那个咚咚咚跳着的地方,“我娘说,我爹走的时候也哭了。他把裤腰带解下来塞给我娘,说没钱了就把这条皮带卖了。那条皮带还在柜子里搁着呢,我娘到死都没卖。她说皮带在,人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