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要安静三十秒?”
“因为人回忆时的停顿,本身也是内容。”
许闻溪说:“尤其是老人。他们可能无法准确描述几十年前的场景,但在听见某段旧音乐、某一种脚步声后,呼吸与停顿会发生变化。”
“这些不是空白。”
“是记忆被唤醒的过程。”
顾若安已经开始记笔记。
“设备需求呢?”
许闻溪将一份提前整理好的表格投到屏幕上。
“我自带的设备能完成基础采样,但需要项目组补充两支接触式麦克风、一套八轨便携录音设备,以及适用于高湿环境的防护装置。”
“另外,旧剧院内部空间复杂,我需要结构图确认混响采样位置。”
周砚临接过话。
“下午可以给你建筑原始图与最新测绘图。”
“有些封闭区域不能进。”
“我会按照安全范围调整。”
“接触式麦克风的固定方式需要提前报备,不能在原结构表面使用胶黏剂。”
“可以用无损夹具,或者固定在修复团队已经搭建的临时结构上。”
两人一问一答。
没有多余的话。
专业信息却衔接得异常顺畅。
周砚临看着屏幕上的声音采集方案。
“你什么时候做的?”
“飞机上看了一部分资料,昨晚补完的。”
“行李不是刚拿到?”
“电脑和主要硬盘随身带着。”
周砚临没有夸奖,只点了一下头。
“方案可以执行。”
从他口中说出这句话,显然已经是认可。
顾若安笑起来。
“那就按这个方向细化。闻溪今天先勘景,三天内给我完整预算和时间表。”
“好。”
许闻溪重新坐下。
高远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
他原本随意靠着椅背,此刻已经坐直了。
会议结束后,众人开始收拾设备。
高远磨蹭了一会儿,走到许闻溪旁边。
“许老师。”
许闻溪正在整理录音笔。
“嗯?”
“刚才的话是我不对。”
他的神色有些尴尬。
“我不该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乱猜顾导请你来的原因。”
许闻溪将数据线卷好。
“知道了。”
高远似乎没想到她回应得这么平静。
“你不生气?”
“有一点。”
她坦然承认。
“不过工作会证明我为什么在这里。和你争论没有意义。”
高远被说得耳根有些红。
“对不起。”
“以后不要把夸女人漂亮,当成质疑她能力的铺垫。”有声
许闻溪抬眼看他。
“前半句听起来是赞美,后半句才是你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高远张了张嘴,最终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许闻溪没有继续为难他。
她拎起设备包,准备跟随团队进入剧院。
周砚临正站在门边检查安全帽数量。
他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却没有插手。
等许闻溪走近,他递给她一顶白色安全帽。
“头发扎高一些。”
许闻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束在颈后的长发。
“会影响安全帽?”
“容易卡在后侧调节扣里。”
“好。”
她取下发圈,重新将头发盘起。
周围有人下意识看过来。
她动作简单,甚至没有镜子,只随手用发圈固定,露出纤长的颈线和完整的眉眼。
高远已经吸取教训,迅速移开视线。
周砚临神情没有变化。
等她戴好安全帽,才检查了一下帽檐位置。
“松紧合适吗?”
“合适。”
“跟紧安全员。”
他说完,便转身进入剧院。
旧剧院内部比资料照片更加震撼。
阳光从修复中的屋顶缝隙落下,照见空气里细密的灰尘。
舞台正前方仍保留着半圆形观众席。
大部分座椅已经拆除,只剩下阶梯与一排排金属固定结构。
墙面壁画褪色严重。
有些区域露出后期覆盖的涂层,修复师正用极细的工具一点点清理。
许闻溪进入后没有立刻拍照。
她站在舞台中央,闭上眼睛。
脚下木板因为重量产生一声很轻的挤压。
高处传来工具落在金属架上的声音。
外面电车经过,低频振动沿墙体传入。
有人在二层说话,尾音被弧形穹顶拉长,再缓慢回落到观众席。
她拿出录音笔,记录下第一段空间底噪。
周砚临在几米外与结构工程师交谈。
说到一半,他注意到她站在舞台中心,抬手示意身边的人暂时降低音量。
许闻溪没有看见。
她正在判断剧院现有混响。
“这里以前为什么设计成椭圆形?”她等录音结束后问。
周砚临走过来。
“原始设计借鉴了意大利马蹄形剧院。”
他指向两侧残存的包厢结构。
“声音会沿弧形墙面反射,让没有扩音设备的年代,演员的声音传到每一个区域。”
“后来改建过?”
“至少五次。”
“墙体材料也换过?”
“外层装饰换过,核心承重墙大部分保留。”
“所以现在的混响不完全属于最初的剧院。”
“对。”
周砚临看向舞台。
“修复也不代表回到某一个绝对正确的年代。”
“每次改建都是它的一部分。”
许闻溪轻声重复:“每次改建都是它的一部分。”
“有问题?”
“没有。”
她只是忽然想到人。
一段生活经历过破损、修改与覆盖以后,即使重新修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但无法回到最初,不代表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两人沿观众席向上。
许闻溪一边记录,一边标注未来的收音位置。
走到一处半封闭通道时,安全员拦住他们。
前方刚完成支撑结构调整,暂时禁止进入。
许闻溪没有为了采样坚持冒险,只隔着警戒线观察了一会儿。
周砚临问:“里面的声音必须今天收吗?”
“不需要。”
“什么时候需要,提前告诉我。”
“可以开放?”
“由结构工程师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