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要求你为拍摄违反安全规定。”
周砚临看她一眼。
“很多拍摄团队都会要求。”
“他们不专业。”
许闻溪说得直接。
“不能完成的收音,可以找替代方案。建筑损坏和人员事故不能重来。”
周砚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很好。”
许闻溪微微挑眉。
“这是夸奖?”
“是对工作原则的确认。”
“周老师果然不轻易夸人。”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天。”
“但你已经提醒我吃糖、注意楼梯、扎好头发。”
周砚临沉默了一瞬。
“这些属于安全提醒。”
“我知道。”
许闻溪眼中浮起极浅的笑意。
没有暧昧。
更像是经历一场顺利沟通后自然生出的轻松。
下午的勘景持续了近五个小时。
结束时,许闻溪的记录本已经写满十几页。
顾若安临时去处理采访许可,其他人相约到附近餐厅吃饭。
高远主动邀请她。
“许老师,一起吗?算我为早上的冒犯赔罪。”
“今天不了。”
许闻溪抬了抬手中的资料。
“我想先把采样点整理出来。”
“你不用倒时差?”
“昨晚已经睡过了。”
高远仍想再劝,旁边的吴峥拉了他一下。
“人家刚到第一天,你别把赔罪变成社交负担。”
高远这才反应过来。
“对,那明天再说。”
众人陆续离开。
许闻溪留在临时办公室,将白天的录音导入电脑。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傍晚又开始下雨。
雨水敲打旧剧院外的防护棚,形成密集的高频声响。
她戴着耳机反复听舞台中心的那段录音。
除了木板声、电车震动与人声混响之外,音频第十八秒出现了一次非常轻的低频共振。
不像风。
也不像施工噪声。
许闻溪标记好时间,准备第二天询问修复团队。
等她离开剧院,已经接近九点。
街边餐厅大多仍然营业。
雨中的窗户透出温暖灯光,顾客坐在室内喝酒交谈。
她在楼下买了一份汤和面包,撑着那把黑伞往公寓走。
回到旧楼时,二楼门缝下透着光。
周砚临已经回来了。
许闻溪没有敲门还伞。
外面仍在下雨,她准备等天气晴朗后再说。
她回到三楼,吃过晚餐,又将白天的笔记整理成电子文档。
工作让时间变得很快。
等她关掉电脑,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整栋旧楼陷入深夜特有的安静。
没有脚步,也没有居民说话。
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车声。
许闻溪洗漱后躺上床。
身体已经很累,精神却因为时差保持着清醒。
她翻了几次身,干脆坐起来,准备戴耳机听一会儿白噪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钢琴。
很轻。
第一个音落下后,停顿了两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在弹琴。
琴声隔着旧楼的木质楼板与墙体传上来,音量并不大,却因为深夜的安静显得异常清晰。
弹琴的人起初似乎只是随意试音。
几个零散的和弦后,旋律慢慢连成完整的乐句。
许闻溪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坐在床边,手里仍握着尚未戴上的耳机。
那是一首她听过无数次的曲子。
不是流行音乐。
也并非多么罕见的古典作品。
只是经过重新编曲后,成为了她原本婚礼的入场音乐。
前奏里的海浪声,是她亲手录的。
钢琴部分,也是她与乐队反复调整后最终确定的版本。
虽然楼下没有海浪声。
琴谱也有几处细微差别。
可主旋律不会错。
它曾经被她设想过很多次。
宴会厅的门打开。
灯光落下来。
她穿着婚纱,沿鲜花长廊一步一步走向周予安。
而如今,婚礼已经取消。
那件婚纱被留在国内。
她独自坐在里斯本一栋旧楼的床边,听见本该在婚礼上响起的音乐,从楼下缓慢传来。
许闻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楼下住着周砚临。
那位在机场递给她一把伞、在工作中公事公办的周先生。
钢琴声仍在继续。
穿过雨夜。
一声一声,敲在她尚未真正愈合的旧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