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体内。
然后他翻身下来躺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桂花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上。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不小心漏出来的,和那天晚上在东厢房炕上哼的调子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大庆侧过头看着她。
桂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很慢,像是在画一个永远也画不完的圆。
“没笑什么。就是觉得——在这张炕上,跟你——”她停顿了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我觉得自己赢了。这四年来头一回觉得自己赢了。”更多精彩
大庆没有说话。
他把胳膊从她脖子下面伸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抚着,从肩胛骨到腰窝,再从腰窝到臀尖,一遍一遍地抚,像是要把这个触感刻进自己的掌纹里。
桂花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跟他同了步,两颗心在胸膛里一左一右地跳着,节奏慢慢合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走在同一条土路上,脚步不快不慢,但谁也不会落下谁。
她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男人抱过。
她从来没有这样搂着一个男人睡着。
她的手搭在大庆的胸口上,能感觉到他心跳一下一下地慢下来,稳下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就这么睡着了。
大庆低头看着怀里的桂花,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眉毛、眼睫毛、鼻梁、嘴唇——每一个弧度他都想记住。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不像醒着时那样绷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搂着一个女人进入梦乡,在别人的炕上,在别人的枕头上,搂着别人的媳妇,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缠的身体上,照在德贵那个被蹭得皱巴巴的枕头上,照在那张被淫水和精液洇湿了一大片的旧棉褥子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秋虫在墙根下唧唧地叫。
枣树的影子落在井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德贵在大队部的行军床上翻了一宿,天没亮就醒了。
他坐起来,把蓝布棉大衣披上,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对着那本摊了一夜的空白账本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锁了大队部的门,往家走。
晨雾还没散尽,井台边已经有人在打水了。
张婶看见德贵从大队部方向走过来,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德贵,这么早?昨晚没回家?”德贵嗯了一声,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张婶在背后跟王嫂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见桂花和大庆正坐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吃早饭。
桌上摆着三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两个杂面窝头。
桂花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碗糊糊,正侧着头听大庆说什么。
大庆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窝头,啃了一口,说了句什么,桂花低头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说了句“别胡说”。
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日出日落,像井水漫过井沿,像这院子里本来就该是这两个人坐在枣树底下吃早饭。
德贵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像个外来的。
桂花抬起头看见他,说了句“你来了”,和每天早上说“饭好了”一模一样。
大庆也跟着说了句“德贵哥”,放下手里的窝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你来了。
德贵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好像他才是那个借住的,好像他才是那个修完水渠就要走的外乡人。
他点了点头,走到井台边蹲下洗手。
凉水冲在手指上,他把水撩得很高,水花溅了一脸。
洗完手他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走到石桌边坐下来。
桂花给他盛了碗糊糊推到他面前,又递了双筷子。
德贵接过筷子,低头喝糊糊,喝了第一口——糊糊是稠的,玉米面放得足,不是昨晚剩的,是今天早上新熬的。
他不在家的时候,桂花一大早起来熬了新鲜糊糊,跟大庆一起吃。
他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坐在枣树底下,像两口子一样有说有笑。
他的碗里搁着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了,金黄色的蛋液淌进糊糊里。
德贵盯着那个荷包蛋,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不在家的时候桂花给大庆煎了荷包蛋。
大庆碗里肯定也有一个。
桂花自己的碗里没有。
“队里账盘完了?”桂花问。
“差不多了。”德贵低头扒糊糊,眼睛盯着碗里那个被蛋液染黄了的糊糊。“今晚还得再核一遍。”
“今晚还去?”
“嗯。”德贵说完这个字,觉得嘴里的糊糊忽然没了味道。
他低头看着碗底那个空了的荷包蛋的印子,忽然觉得自己头上这顶帽子从来不是大庆给他戴上的——是他自己给自己戴上的。
从一开始就是他装醉,是他打鼾,是他把桂花推到那扇门前面。
不是大庆抢了他的媳妇,是他把自己的媳妇送给了大庆。
她看大庆的时候眼睛里有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这顶绿帽子是他自己一针一线缝的,缝了四年。
他把碗推开站了起来。
“不吃了?”桂花问。
“不吃了。昨晚没睡好。”德贵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抱怨,又像是邀功。
他赶紧补了一句:“行军床硌得腰疼。”说完转身进了正屋,把门虚掩上,没有关严。
他听见桂花和大庆继续吃饭,听见桂花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听见大庆应了一声,也是含含糊糊的。
然后石桌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他们开始收碗了。
他听见桂花站起来,听见大庆也站起来,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交错着,一个往灶房去,一个往东厢房去。
然后院子里安静了。
德贵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觉得自己是个绿帽子王——不是王,是王八,一个窝在壳里四年不敢伸头的王八。
这个家还是他的,又没有一样是他的。
屋子是他盖的,炕是他盘的,媳妇是他娶的,可桂花不是他的,孩子不是他的,连这顿早饭都不是他的。
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掌里,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桂花在灶房里洗碗,大庆已经收拾好仪器准备出门。
德贵走到井台边,拿起扁担挑上水桶,说了句我去打水,就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德贵挑着空桶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井台边走。
晨雾散了,日头爬上东边的山梁,照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