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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点小说 > 磨坊 第三部 > 第16章 柳寡妇的试探

第16章 柳寡妇的试探 发布页: www.wkzw.me

土路上尘土都泛着金光。

他走到井台边,刚把水桶放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哟,德贵,这么早就来打水?”

德贵回头一看,柳寡妇正从自家院门里扭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洗衣盆,盆里堆着几件花布衣服。

她走过来的时候腰肢一扭一扭的,那身段怎么看也不像个守了十一年寡的女人,倒像是谁家刚过门的小媳妇。

她把洗衣盆往井沿上一搁,上下打量了德贵一眼。

德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摇辘轳。

“桂花最近不给你做饭了?怎么瘦成这样?”柳寡妇靠在井沿上,离他很近,一股雪花膏的香味飘过来。

“做。天天做。”德贵闷声说了句,把水桶提上来,水花溅到井沿上。

柳寡妇往后退了一步,拿手帕擦了擦被水溅到的衣角,笑着说:“她给你做的是饭还是气?我看你这脸,瘦得就剩一层皮了。”她伸出手,手指在德贵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风一吹都能倒。”

德贵被她点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水桶掉进井里。他把水桶放稳了,往旁边挪了一步。“你洗你的衣服,我打我的水。”

“哟,还不好意思了。”柳寡妇把手帕塞回袖子里,笑得更欢了。“德贵,你也是过来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倒是有本事。”

“有啥本事。”德贵低着头说了句,把扁担穿过水桶绳,准备挑起来走人。

“怎么没本事。那个技术员在你家住那么久,你天天上工不在家,他白天黑夜地在你家待着,桂花的肚子说不定就大了——你这本事可不小。别人家的男人知道了,早把技术员打出去了。你倒好,不但没打,晚上还去队里住,还给他们腾地方。”

德贵的手攥紧了扁担。他挑起水桶准备走,柳寡妇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扁担头。

“德贵,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别恼。”柳寡妇把声音放低了,语调忽然正经起来,但眼珠子还是亮晶晶地在他脸上转。

“其实桂花那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你更不容易。”德贵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扁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柳寡妇看了看他,忽然扑哧一声又笑了:“行了不逗你了。快回去给你媳妇做饭去吧。瞧你这脸,都让你逗红了。跟个大小伙子似的,还害臊。”说完端起洗衣盆扭着腰走到井台另一边蹲下,开始搓衣服,嘴里又哼起了小曲。

德贵挑着水桶走了,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扁担在肩上晃,水桶里的水洒出来溅了一路。

走出去老远了,还觉得肩膀上被她点过的那块地方有点发烫。

这娘们儿,真他妈的难缠。

他心里嘀咕着,加快了脚步。

柳寡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在他眼前晃——三十三岁,守了十一年寡,没改嫁,也没见她跟哪个男人不清不楚,倒是活得比村里大多数女人都自在。

她刚才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笑话他窝囊,还是真觉得他“不容易”?

德贵琢磨了一路,没琢磨明白。

他只知道柳寡妇这个人精明得像只狐狸,村里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家院墙和他家就隔一条过道,东厢房里有什么动静,她隔着墙就能听见。

这些事她肯定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来不说。

今天在井台边拿话刺他,是试探,还是随口开个玩笑?有声

德贵觉得是试探。

这女人说话从来不是随口说的,每一句都像是打好的算盘珠子,拨得又准又狠。

她说“你倒好,不但没打,还给他们腾地方”——这话太准了,准得像她亲眼看见了他昨晚在大队部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

德贵想到这里,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可她又说“其实你更不容易”——那语气听着像真心的,不像是在笑话他。

也许她是这村里唯一一个看透了他处境的人。

一个守了十一年寡的女人,大概比谁都懂什么叫“忍着过日子”。

德贵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晃了晃脑袋,把柳寡妇那张脸从脑子里甩出去。

管她什么意思,以后少跟她搭话就是。

可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鞋,又想起刚才柳寡妇说他瘦了——桂花最近确实没少给他做饭,但饭是饭,气是气,他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少,长在身上的肉不多。

这女人眼睛真毒。

回到自家院门口,他深吸了口气,推开门。

枣树底下石桌上空荡荡的,桂花在灶房里洗碗,大庆已经收拾好仪器准备出门。

德贵把水桶提到灶房门口,桂花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水缸还满着,你打水干什么。”德贵这才想起来,水缸确实是满的,他早上出门之前已经挑过一担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拎着两桶水,觉得自己蠢透了。

“忘了。”他说。

桂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水桶把水倒进水缸里。

德贵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了柳寡妇那句话——“风一吹都能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褂子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确实宽了不少。

他转身走进堂屋,路过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时,停下来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尖得能戳人。

才几个月,头发白了一半。

他凑近了看,发现鬓角又多了好几根白的。

大庆正好从东厢房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大庆看见他站在镜子前面,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德贵从镜子里看见大庆站在自己身后,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这大庆只比自己小几岁,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穿件灰布衬衫都精神。

桂花看他看傻了也不奇怪。

他转过身,大庆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人谁也没说话。

大庆扛着测量杆走了,德贵站在堂屋里,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转身进了里屋。

他把门虚掩上,坐在炕沿上脱鞋,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鞋发呆。

这鞋底还是去年纳的,桂花去年还能给他纳鞋底。

今年她不纳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了。

德贵把鞋扔在炕下,光着脚躺下来,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

柳寡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其实你更不容易。”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这村里还有人觉得他不容易,还是个寡妇。

德贵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今晚还得去大队部,还得装加班,还得给他们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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