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间漏进几缕惨淡的日光。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个破旧的妆台,台上散落着几支廉价簪花和半盒残脂。
床上被褥凌乱不堪,枕头歪在一旁,床单上还残留着一摊湿漉漉的污渍。
小桃红正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衣衫不整——一件薄薄的亵衣半敞着,露出一侧白嫩的肩膀和半个胸脯。
她低着头,正用一块旧布巾擦拭腿间,动作又慢又疲惫,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后颈上隐约可见几块青紫的印子——不知是哪一任客人留下的。
那件亵衣是廉价的桃红色绸子做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
听到脚步声,小桃红头也没抬,只是习惯性地将衣襟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胸脯,用那种慵懒又敷衍的语气说道:“爷是要小歇还是大歇?小歇三钱银子,大歇五钱——不过今日天色不早了,奴家身子也乏了,爷要是大歇的话,得加两百文。方才那死胖子折腾了奴家半个时辰,腰都快断了,爷若是心疼奴家,便点个小歇罢。”
她说话时一面用手拢着散乱的头发,一面将那条布巾扔进床下的水盆里。
然后又伸手拿起床边矮几上一只粗瓷茶杯,仰头灌了几口凉茶,润了润嗓子。
李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字:“桃红。”
小桃红拢头发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下巴尖了,颧骨高了,嘴唇上还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渗着一丝血丝。
脸上的脂粉涂得厚厚的,却遮不住眼底的憔悴和青黑。
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接客时惯常挂着的媚笑,可那笑容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便凝固了,然后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她猛地转过身去,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枕头是旧的,枕面上印着一片片洗不掉的污渍,散发着陌生的男人味道。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又尖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把我赶出来还不够,还要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是不是听说了——听说我在这里卖——特意来瞧一瞧——瞧一瞧你当初那个小桃红如今是什么下贱模样——”
她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得更加厉害,却没有哭出声来——她的眼泪在这两个月里早已流干了。
她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嗓音沙哑,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恶狠狠地盯着李义道:“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走!我这地方,不是你这种读书人该来的。你回去找你那贤惠的张氏去罢——她不是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么?听说她给你生了两个儿子,多好,多般配。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李义听她说到张氏,心中一酸,上前一步,声音发颤道:“桃红,我休了张氏。”
小桃红愣住了,那恶狠狠的神情忽然裂了一道缝。她盯着李义的脸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
然后她摇了摇头,冷笑着,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休了张氏?你休了她——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休了她便来找我?你当我是什么?你以为我是你后院里养的猫儿狗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想扔就扔,想捡就捡?”
李义又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道:“桃红,那对镯子的事——我都知道了。是张氏栽赃你的,你从来就没有偷过她的东西。是我——是我冤枉了你。是我瞎了眼,听了她的话,把你赶了出去。那日我把你塞上马车,你在车里哭了一路,我在车外听了一路——我当时便后悔了,可我拉不下脸来。我该死。你骂我,你打我都行,只求你不要赶我走。”
小桃红怔怔地听着,眼角那最后一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抖,那方才还在接客时娇滴滴的嗓子,此刻又干又哑,像一面破锣:“你现在知道冤枉我了?当初呢?当初我跪在地上求你,说我冤枉,你信了么?我说是她栽赃我,你信了么?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知不知道那两个畜生把我塞进马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你一眼,我多希望你能说一句‘等等’,可是你没有——你站在门口,板着脸,恨不得我赶紧消失——”
她说到这里,忽然抓起枕头狠狠砸向李义,然后是床上的被褥、桌上的茶杯、妆台上的脂粉盒,一件接一件地往他身上砸。
那茶杯砸在李义肩头,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那脂粉盒砸在他胸口,粉末洒了他一身。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李义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砸,一声不吭。
小桃红砸完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方才喘着粗气停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身子一晃,差点从床沿上摔下来。
李义连忙上前扶住她,她一把推开他,却又因为力气不够,整个人反而栽进了他怀里。
她在他怀里浑身发抖,攥着他的衣襟,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这两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屈辱和绝望——被赶出门时的惊恐,在瓦子里被辞退时的无助,在丽春院里被鸨母饿饭时的虚弱,被那些陌生男人压在身下时的恶心,所有这一切全堵在喉咙口,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恨你——”她哭着说,两只手攥成拳头捶打着李义的胸膛,“我恨你——我好恨你——你这没良心的——”
李义紧紧搂着她,任由她捶打,将脸埋在她散乱的头发里,泪流满面道:“你恨我罢,我该恨。桃红,是我对不起你。我今日来——来是要带你走。我要替你赎身,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小桃红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又细又抖:“你——你说什么?”
李义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我说,我要替你赎身。跟我走,好不好?”
小桃红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看了许久,忽然摇了摇头,声音凄楚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你带我走?你能带我走到哪儿去?我一个下贱的娼妓——你一个清清白白的秀才——你娶我一个婊子做填房,你还要不要脸了?你那些学生会不会笑你?你将来还怎么在学馆里教书?”
李义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道:“我不在乎。什么名声,什么脸面,都是狗屁。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最要紧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已经对不起你一次了,不能再对不起你第二次。况且,我李义不过是屡试不第的穷秀才,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有什么名声值得我在乎的?那些闲言碎语,我听惯了,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小桃红咬着嘴唇,泪水又涌了上来,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李义不给她机会。
他继续道:“我在学馆里教书,一个月虽只有几两银子的束脩,但养你一个人还是养得起的。我赁的那间小院有两间屋,虽不大却干净,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秋天结了果子你爱吃几个摘几个。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