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眼神让她的脸和她的身子像是分开的——她的身子在台上扭动、旋转、迎合台下的每一声叫好,但她的眼睛不在这里。
她在看谁?
她在看什么?
谁也不知道。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声。有人在大声起哄,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脱一件!脱一件让大伙看看!”喊声引出一片粗野的哄笑。
水仙听见了,嘴角微微一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她没有脱,但她做了一个比脱衣服更有杀伤力的动作——她把领口往下拉了拉,只拉了一寸不到,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
然后她又把领口拉了回去,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台下炸了。
“你倒是脱啊!”李老三急得抓耳挠腮,“拉都拉了,还往回拉算个啥!”
“就是!脱一件!脱一件!”有人跟着起哄,还有人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口哨,刺得人耳膜生疼。
水仙没理他们,继续唱她的粉戏。
她太知道怎么吊这些男人的胃口了——露得太多,他们会觉得不值三十块;什么都不露,他们又觉得不过瘾。
就是要这样半遮半掩,若隐若现,让他们心痒难耐,让他们辗转反侧,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小满站在人群最后面,把这
切看在眼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脸也烫得厉害,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
刚才那一瞬间——她把领口往下拉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片白皙的皮肤,看到了锁骨下面微微隆起的胸脯的弧线。
那一幕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把他劈得浑身发麻。
他觉得自己不该看,应该马上转身走人,回去继续读他的《红楼梦》。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子钉在了泥地上。
他的眼睛也闭不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既让他害怕,又让他兴奋;既让他想逃,又让他想往前挤一挤,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见过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穿着花布衫在地里干活,他也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但台上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浑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气息,让他心跳加速,让他手心出汗,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红楼梦》、什么高考、什么大学,全都被那个红袄女人的身段挤到了九霄云外。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情欲。
“荤戏”唱了半个多钟头。
散场的时候,台下那些男人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还坐在原地不动,好像屁股被粘在了板凳上。
有人吹着口哨,有人交头接耳地交换着不可言说的心得,有人趁乱往后台的方向探头探脑,想看看卸了妆的水仙是什么样子。
“你说她卸了妆啥样?”有人问。
“还能啥样?三十来岁的女人,卸了妆肯定一脸褶子。”有人答。
“一脸褶子我也愿意。”旁边的人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惹来一片骂声和哄笑声。有声
李老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叼了半个钟头的烟屁股吐在地上,对旁边的胡茬汉子挤了挤眼:“今晚我可得早点睡。”
胡茬汉子心领神会地嘿嘿一笑:“早点睡?你哄谁呢。你是早点去排队吧?”
李老三没否认,只是又挤了挤眼,那表情里的意思谁都懂。
男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打谷场上的汽灯也灭了一盏。
煤油烧了一晚上,灯罩子烫得能煎鸡蛋,阿宽拿抹布垫着手去拧开关,烫得龇牙咧嘴。
灯光暗下去之后,场地上只剩下一片月光和满地的烟头、瓜子壳、糖纸,还有一只不知道谁落下的破凉鞋。
水仙已经从台侧溜下去了。
她钻进后台那个塑料布搭的棚子里,一屁股坐在装戏服的木头箱子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
水是凉的,阿宽下午从井里打上来的,顺着喉咙淌下去,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红绸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擦。
外面那些男人的声音还没散尽,隔着塑料布还能听见几句粗话和几声放肆的笑。
有人说“那娘们真够劲儿”,有人说“明天还来”,还有人说“听说她在后面棚子里接客,三十块一回”。
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蛐蛐的叫声吞没了。
马福顺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票子,眉开眼笑。
他把票子往行军床上啪地一摔,开始一张一张地数。
最大面额是十块,最小的是五毛,皱皱巴巴的,沾着汗渍和烟灰。
“今晚收了八十。”马福顺把票子分成两摞,用手指沾了口唾沫又数了一遍,“照着势头,这一趟能赚不少。”
水仙没说话。她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那些票子。这些钱将按规矩分成,一部分归班主,一部分归她。这是她在草台班子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后面的安排好了?”她问。她说的“后面”,指的是比粉戏更深一层的生意。
马福顺点点头,把属于她的那摞钱推到一边:“老地方,后面棚子里等着。一个一个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两个,一个三十。”
六十块,其中四很赞哦块是她的。比唱一晚上粉戏挣得多得多。
水仙站起来,走出棚子。
夜风吹过来,把她身上那件大红大绿的绸缎袄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兽。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过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站在打谷场边上,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月亮照着远处的玉米地,照着近处散场的观众扔下的满地狼藉,也照着她那张被风吹日晒磨粗了但仍然好看的脸。
她想起刚才在台上唱粉戏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一个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少年。
别的男人的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粗俗的、急切的、毫不掩饰的,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生吞活剥了。
但那个少年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也有欲望——她看得出来,他脸红了,喉结滚了一下——但那欲望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
好奇,紧张,羞涩,还有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仰慕。
好像他看的不只是一个扭腰甩袖的女戏子,而是某种让他敬畏的东西。
她注意到他偷偷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迅速别过脸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再看一眼。
水仙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妩媚的笑,也不是什么自嘲的笑,就是一个女人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毫无防备地笑了一下。
就像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