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那若有若无的牛铃声,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属于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裴心仪的手,僵在半空。
她缓缓收回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那里,心跳如擂鼓。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刚才那一瞬间,那牵牛的牧童,究竟触动了她记忆里的什么?
是某个故人?某段往事?还是……?
她站在原地,任由夕阳将自己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直到那金红色的光芒彻底被暮色吞噬,四周的竹林渐渐陷入一片昏暗的深蓝。
夜风起了,带着凉意。
裴心仪终于放下了手,眼神重新归于茫然。
她记不得那感觉了。
她只知道,眼下这凡俗山村,这破屋,那老汉,是她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她转过身,循着那一点昏黄的灯火,一步一步,走回了赵老汉的家。
赵老汉,正站在门口。
他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佝偻着身子,伸长了脖子,朝着竹林小径的方向张望。
那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焦虑、担忧,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他怕。
他怕她走了。
怕她这一出门,便如那九天玄女,回归了仙界,再也寻不到踪影。
当那道纤细的身影,终于从竹林的阴影中浮现出来时,赵老汉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比天上刚刚升起的星子还要璀璨。
“仙子!仙子!”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干瘦的双手在空中挥舞着,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触碰,最终只是手足无措地搓着,围着她团团转。
“你……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甚至带了点哭腔。
“外头……外头有啥好看的?风大,露重,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快快快,进屋!我……我灶上温着红薯粥,还烤了芋头!热乎着呢!”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引着她往屋里走。
裴心仪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淳朴到近乎笨拙的关切,心中那因为失忆和刚才异样而起的波澜,莫名地平复了些许。
她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进了屋。
屋内,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赵老汉忙前忙后,端来热水,拿来那双他连夜用旧布纳成的、粗糙的布鞋——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却厚实得很。
“你……你穿上,地上凉……”
他又去灶上,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里面卧着两个剥好了皮的烤芋头,堆在碗沿,像是两座小小的金山。
“吃……吃……”
裴心仪坐在床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赵老汉则蹲在屋角,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吃,脸上挂着憨傻的笑,连皱纹里都填满了欢喜。
夜色渐深。
裴心仪躺回了床上,盖着那床粗布被子。
赵老汉在屋角的地铺上躺下,裹着那件破棉袄,背对着她,蜷缩成一只虾米。
油灯吹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竹叶沙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裴心仪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混沌。
然而,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那属于剑修的本能,让她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动静。
屋角的地铺处,那床破棉被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窸窸窣窣声。
像是衣料在摩擦,又像是……某种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那喘息声极轻,断断续续,被刻意咬碎在喉咙深处,却还是在这寂静的夜里,漏出了几分。
裴心仪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声音里,没有恶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卑微的、见不得光的、属于一个孤苦老男人最原始的渴望与发泄。
她知道那是什么。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生不出半分厌恶。
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虚无的茫然。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那粗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又持续了片刻。
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羞愧与解脱的叹息,消散在了夜色里。
裴心仪没有在意。
她太累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那空空荡荡、却又被某种执念死死撑着的神魂。
她沉入梦乡。
而在她身后,地铺上的赵老汉,正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漆黑的屋顶。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潮红,以及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的罪恶感。
他侧过脸,偷偷望向床榻上那道模糊的、绝美的轮廓。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恰好落在她的肩头,为她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圣洁的光晕。
赵老汉猛地闭上了眼,将脸埋进那粗糙的掌心,无声地颤抖着。
他知道,自己是条可怜虫。
可这条可怜虫,哪怕只是在这样卑微的夜里,借着那一点见不得光的臆想,靠近她一点点……
他也知足了。
窗外,山风呜咽,竹影摇曳。
这凡俗的山村之夜,平静得像是亘古不变的画卷。
没有修仙界的刀光剑影,没有妖树的淫邪肆虐,也没有剑鬼关内的森森剑意。
只有一个失忆的仙子,和一个卑微的老汉。
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日复一日,消磨着那不知尽头、也不知前路的漫长时光。
?????翌日,天光未亮,山雾还像条湿冷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那扇糊满旧油纸的窗棂。
窗外竹林里宿鸟扑棱着翅膀,抖落几滴冰凉的露水,砸在窗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赵老汉是在这声响里惊醒的。
他蜷缩在屋角的地铺上,那件破棉袄散发出陈年稻草与男人汗酸混合的浓烈气息。
他睁着眼,浑浊的瞳仁在昏暗里呆滞了片刻,随即猛地侧过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裴心仪还在睡着。
晨光尚未透入,屋里只有灶膛里几点将熄未熄的暗红余烬,勉强勾勒出那床上人儿的轮廓。
她侧卧着,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在粗糙的枕头上,有几缕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那粗布衣裳的领口因为睡姿而微微敞开,露出内里一线雪腻的肌肤,以及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
赵老汉看得喉头发紧,下意识地把破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下身那不知何时又昂起的老丑东西。
“仙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他轻手轻脚地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夯实的泥地上,一步一步蹭到门边,抓起那根倚在墙角的扁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