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打出去的。
囚犯在典狱长面前必须站得笔直、回话必须恭谨、服从命令必须不打折扣……
这些规矩曾经是她最得意的治狱成果,现在全部变成了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
傅晴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将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体两侧,她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沈听澜面前那份文件上,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出了那句符合规矩的话。
“是,长官。”
沈听澜收起文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傅晴面前,用两人之间恰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重刑犯区的规矩很多,过去之后不要犯……坚持住……”
傅晴抬起眼睛,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柔软。那种柔软只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沈听澜的脸重新回到平静里。
她率先推开门走出会见室,鞋跟在走廊地面上敲出清脆而节奏均匀的声响。
傅晴跟在她身后,保脚步沉重却规整,一步一步走出轻型犯区的大门。
重刑犯区的门不是那种普通的铁栅栏,是一整块厚重的钢板,上面连个透气的小窗都没有。
这道门还是她任期内换的,旧门被囚犯用自制工具撬开过一回,她当场拍板换成了加厚钢板,连门缝都设计成双层咬合结构,塞不进一张纸片。
现在站在自己一手打造的杰作面前,那种感觉就像是厨师被推进了自己设计的烤炉里。
钢板门滑开,集中营比她记忆中要大。
从图纸上的俯视图到实地站在里面,尺度感完全不同。
整个空间是一个巨大长方形大厅,水泥地面没有铺任何东西,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板隔着薄薄的鞋底能感受到地面的凉意。
大厅里没有隔断,没有床铺,没有储物柜,什么家具都没有。
只有水泥地和白墙,以及墙边每隔几步就钉着的一排铁环。
几十个穿灰蓝囚服的女人散坐在水泥地上,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沉默的默契,谁也没说话。
每个人脚上都戴着脚镣,手腕上拴着手铐,铁链连接着手铐和脚镣,长度刚好够她们在坐姿状态下把手放在膝盖上,仅此而已。
十厘米。
这个长度是傅晴亲自定的。
当时她坐在典狱长办公室里,对身旁的沈听澜说“十厘米就够了,能让她们走小碎步,跑不起来也爬不了墙”。
现在她低头看着自己即将被锁上的那套铁链,很想穿越回那个下午,改成至少三十厘米。
沈听澜站在门边,和一个重刑犯区的管教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管教员比轻型犯区的那些要壮实得多,肩膀很宽,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他上下打量了傅晴一眼,那目光不算恶意,但也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将要入库的货品。
他从腰间的铁环上取下一套铁链,蹲下身,先把脚镣扣在傅晴的脚踝上,然后管教员把连接链拉直,确认长度无误之后,才将手铐套上她的手腕。
手铐和脚镣之间的铁链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长。
傅晴站直身体之后,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只能迈出正常走路的三分之一,鞋底几乎擦着地面滑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木偶戏。
管教员把她带到靠墙的一处空位,指了指地面,意思很明确:这就是你的位置。
傅晴倚着墙壁慢慢坐下来,铁链在移动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靠着墙,看见沈听澜站在门边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集中营。钢板门轰隆隆地闷响了一阵才完全静止。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重刑犯区没有起床铃,取而代之的是管教员的哨子声。
傅晴被哨声惊醒的时候,后脑勺磕了一下墙壁,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铁链限制了她睡觉的姿势,只能侧躺着蜷缩,一整个晚上下来腰酸背痛,脖子也僵了半边。
她扭着脖子活动的时候,看见其他囚犯已经手脚麻利地站起来了,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在放一串串金属鞭炮。
管教员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开始分配今天的任务。
“3,木料场。”
木料场设在集中营外面,距离大约有两百步。
这两百步对戴着十厘米连接链的人来说,相当于要走上正常人的七八百步。
傅晴跟着同组的其他五个囚犯,迈着小碎步在走廊里挪动,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前面的人,因为谁都没办法跨大步。
队伍像是一条被截成许多小段的虫子,一截一截往前蠕动。
木料场?她以典狱长身份视察的时候,只站在操作平台上远远看过一眼,从来没下到作业面上。
现在她站在一堆巨大的原木中间,那些木材每一根都有她腰那么粗,长度至少超过她身高两倍。
原木的表皮粗糙,到处是劈开的木茬子和翘起的木刺,有些木刺有小拇指那么长。
管教员示意她们开始搬运。
六个人分成两组,每组三个人搬一根原木。
傅晴和两个大概比她早来不久的女人组到了一起。
茫然、手足无措、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她们三个人围着一根原木站定,彼此对视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试图找到合适的着力点。
原木比看起来还要重,傅晴把手掌插进原木下方的空隙,一用劲,掌心就挨上了一片粗糙的树皮。
那树皮混着干涸的树脂,硬得像铁片,边缘还翻着若干根细小的木刺。
她咬着牙把原木抬起来扛上肩膀,几根木刺直接穿透了囚服的薄布料,扎进了肩头的肉里。
“嘶——”
傅晴倒吸了一口冷气,差一点就把原木摔下去。
旁边两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的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却硬撑着没哭出声来。
工头的哨子在木料场上空来回扫荡,谁要是松手让原木掉地上,今天的任务就算白干,重来一次。
第一趟搬完的时候,傅晴把原木放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已经扎进了四五根粗细不一的木刺,其中一根扎得特别深,只露出一个黑褐色的小点在外面,周围的皮肤泛起一圈充血的红色。
上午干到大概一半的时候,傅晴已经数不清自己搬了多少趟。肩膀和手掌上的小伤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肉下面埋了一层灼烧的炭。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她不停地眨眼,她想用袖口擦一下脸上的汗,但手铐限制了手臂的活动范围,袖口根本抬不到额头的高度。
她只好使劲甩了甩头,把汗珠甩掉几颗,剩下的就任凭它们在脸上干成一层黏糊糊的盐霜。
正午时分,管教员吹了午饭哨。
管教员推着一个铁皮推车挨个发放食物,每个人手上被塞了一个面包。
面包的表皮发硬,她把面包翻了个面,看到另一侧长着几块青灰色的霉斑,最大的那块有小指甲盖那么大。
傅晴盯着手里的面包,手上的木刺还在隐隐作痛。
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犹豫的时间大概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傅晴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已经空了。
面包被那只手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