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上那些人的眼神——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能看穿一切——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林秀珍站了起来,陆文斌也放下了筷子。陆恒的手放在沈霁川背上,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我不想回去装——”沈霁川的声音完全破碎了,“装了十九年了——以前是装给爸妈看——后来是装给全世界看——装成一个正常的男生——正常的校草——会打球会说笑——但那都不是我——不是我——这暑假的才是——暑假的穿裙子的那个才是我——叫妈咪爸比的那个才是我——我不想把他再关回去——关在那个又黑又小的壳里面——”
他说不下去了。哭声盖过了一切。
林秀珍走过来,在沈霁川旁边蹲下来。
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会好的”。
她只是把手放在沈霁川的手臂上,轻轻地拍着。
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发噩梦时周韵做的一样。
“霁川。”林秀珍的声音很轻,“阿姨不会说什么大道理。阿姨只说一件事——这个家,不管什么时候,你想来就来。想穿裙子就穿,想撒娇就撒娇。在广东你不用装,永远不用。”
沈霁川哭得更凶了。
陆文斌也站起来,走到沈霁川身后。
他没有说话——他本来就不是会说话的人。
但他把一张纸巾放在沈霁川手边。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干瘦但是有力,像某种沉默的担保。
“我——我——”沈霁川断断续续地说,“我就怕——到了学校——又变成——又变成——”
“什么。”陆恒问。
“又变成上学期那样——在食堂不敢看你——在路上不敢牵你——在宿舍不敢跟你说一句真话——”
“二人间。”陆恒说,“没有人看着你。没有刘洋,没有陈旭,没有走廊上的人。只有我。”
“但是出了房间——”
“出了房间也不怕。”陆恒的声音很稳,“你穿什么是你的事。谁有意见谁来找我。”
“你又不是——你又不是什么都能挡得住——”
“挡不住我就绕路。学校这么大,总有没人的路。上学期我们在西区那个破教室待了半年,没人发现。下学期我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全校最安全的地方。”
沈霁川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
“真的吗。”
“真的。”
“你不骗我。”
“不骗。”
沈霁川低头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肩膀还在抖,但哭声小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吃糖醋排骨。”
陆恒帮他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擦干净递给他。沈霁川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还在掉,但他开始吃东西了。
林秀珍和陆文斌悄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道糖醋排骨,是沈霁川用眼泪拌着吃完的。
———
开学那天早上,高铁站。
这次跟六月底那次不一样。
六月底的时候沈霁川哭了但还能撑住,因为知道两周后就见了。
这次他站在安检口前面,手拽着陆恒的书包带子,不松。
周围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拖着行李箱的家长、排着长队等待检票的人群。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在念车次信息。
一切跟两个月前没什么不同。
但沈霁川穿着男款的白t恤、深色牛仔裤、运动鞋。暑假的碎花短裤和蕾丝小袜被留在衣柜最深处。
从早上换衣服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沉默。
不是生气,是那种——把夏天的自己全部封进了一个箱子里,然后锁上,再贴上封条——的沉默。
陆恒帮他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男装,忽然说了一句:“这衣服好硬。”
那件白t恤是纯棉的,很软。但他说好硬。
陆恒把行李箱放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沈霁川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
鞋子是新的,暑假他几乎没穿过——暑假他穿的是女款的帆布鞋和小白鞋,带点跟的那种。
现在脚上的这双男款运动鞋,底厚、头宽、颜色暗。
他看着不舒服。
“先穿着。”陆恒说,“到了二人间就换掉。”
沈霁川点了点头,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在高铁站安检口前面,他拽住陆恒的书包带子,不松手了。
“霁川。”陆恒轻声叫他。
“我知道要进去。你就让我拽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的声音倔强得发抖,像在悬崖边上扒着最后一根树枝。
陆恒站住了。
人潮在他们两边分开又合拢,有人擦着沈霁川的肩膀过去,行李轮子差点碾到他的脚,他没有躲。
他就站在原地,一只手拽着陆恒的书包带子。
指甲用力到发白。
“小时候——”他突然说,“小时候每次开学前一天,我也是这种感觉。不想走。不想出门。不想见到别人。那时候我以为是开学综合征,大家都一样。后来才发现不一样。别人只是不想写作业。我是不想——出去见人。因为一旦出了家门,我就不能当自己了。”
陆恒握住他拽书包带子的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反过来握住。
“这次不一样。”陆恒说。
沈霁川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泪在昨天已经流得太多了,今天暂时流不出来。
“哪里不一样。”
“这次到了学校,你不止有自己。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二人间。那个房间是你说了算的。你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怎么说话怎么说话。那是你的地盘。全学校六万平米,这个房间是唯一一个你可以完全做自己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他握紧沈霁川的手,“——是永久的。不是借的。不是暂时的。是学校登记在册的,大二一整年都属于我们。”
沈霁川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走吧。上车。到了学校我帮你搬东西。搬完东西我们去看房间。看完房间你想换什么衣服就换。”
两个人并肩走过了安检口,顺利上了车。
到了杭州东站,转地铁回学校。
校门口人山人海——新生报到,老生返校,各种社团招新摊位排在主干道两边,发传单的举牌子的穿着玩偶服的,整个校园像一锅沸腾的水。
沈霁川走在人群里,不自觉地拉开了和陆恒之间的距离。
这是他一年来养成的本能——回到学校就自动调成“室友模式”。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发现,陆恒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就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偶尔回头看沈霁川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去宿舍楼的路,上学期走了无数遍,但今天走起来,每一步都跟以前不一样。
老宿舍是四人间的楼,新公寓是二人间的楼。
两栋楼中间隔了一个篮球场和一片小花园。
陆恒先去老宿舍拿了钥匙——之前申请二人间的手续在暑假前就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