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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放松一点。”老师又提醒我,“您这样土会塌的。”
“嗯……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陶轮上。
陶土在我们交叠的手中慢慢成形,变成一个矮矮的、歪歪扭扭的小碗。
妈从旁边看着,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这碗怎么长得像个窝窝头?”
“第一次做,能成型就不错了。”
“那你给它装饰一下嘛。刻一条小鱼也行。”她松开一只手,从旁边的工具架上取了一支尖头竹签,递过来,“你来。”
我接过竹签,手悬在陶碗上方,一时不知道该画什么。
刚想下手,妈的手又覆了上来,带着我的手腕,在碗壁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这里,画条鱼尾巴。”
她的手掌包着我的手腕,指尖贴着我脉搏跳动的地方。
她的力道很轻,却像一道锁,让我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我能感觉到那根脉管在她指尖底下突突地跳。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
因为她没有再动,就那样握着我的手腕,停在那道弧线上。
“妈。”我低声说,“你把我手抓得太紧了。”
“……哦。”
她一下子松开手,脸颊飞起一片粉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颜色。
她别过头去,假装在那堆工具里翻找什么,手指却有些发抖。
老师像是完全没察觉气氛的微妙,还在旁边笑眯眯地指导:“对对,那条尾巴画得真不错!再多画一条波浪线,就完工啦!”
我埋头画完那条波浪线。
小碗终于没有塌,但碗壁上那道鱼尾巴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鱼。
我看了两秒,觉得很满意。
我们俩做出来的东西,跟别的情侣那些圆润光滑的成品不一样,它歪歪扭扭的,笨拙的,带着两个人乱七八糟的心跳和呼吸。
午后的阳光从竹篱缝隙里漏下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串一格一格的光斑。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陶轮还在懒洋洋地转着。
妈把那只小碗捧在手里,转过来转过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能烧成吗?”她问老师。
“可以呀,明天就能来取。烧好了会很可爱的。”
“好,那我们明天来拿。”
她把小碗小心地放回架子上,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有见到的、属于少女的雀跃。
我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悄悄落下来了一点。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没有再安排别的项目。
妈说想散步,于是我们沿着工坊后面的小路慢慢走回住处。
竹叶在头顶哗哗响,阳光被筛成细碎的金色粉末,洒在她肩上。
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淡蓝色裙摆被风轻轻吹起,偶尔蹭过我的裤脚。
她一直没有回头,但我注意到她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又绞在一起。
“那个陶碗。”她开口。
“嗯?”
“明天来拿的时候,写上日期怎么样?”
“好。”
“就写……‘梅之间,某年某月’。”
“嗯。”
她又在耳边别了一下头发。
阳光照着她的侧脸,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不小心露出了一角。
我没有再说话。
竹影在她肩上晃着,海风在头顶把叶子吹得哗哗响。
她的手指终于不再绞在一起了,轻轻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慢慢摆动。
走回“梅之间”门前的石阶时,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脚步也跟着顿住。
她站在一级台阶上,比我高出半个头,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今天那个陶碗。”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的措辞,“算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什么秘密?”
“就是……别告诉你爸。”
她的声音很轻。
她耳根又红了,手指攥着裙摆的一角,目光却直直地看着我,没有躲。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阳光镀了层金色的轮廓,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她攥着裙摆的指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潮水一样的热。
“好。”我说,“不告诉他。”
她弯了弯嘴角,转过身,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然后她推开木门,在门槛上站了一瞬,回头朝我招了招手:“进来吧,外面晒。”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屋里,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我站在台阶下,看着那道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推拉门没有完全关严,海风把纱帘吹成一个圆滚滚的河豚肚子,又缓缓地瘪下去。我蹲在玄关边上,把鞋摆正,指尖还残留着一股陶土味。
是那种湿湿的、凉凉的、像刚下过雨的泥土地一样的气味。
这股味道偏偏和属于妈的味道混在一起,跟着我一路从陶艺坊走回来,像随身揣了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蒸笼。
蒸笼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我不敢细想。
“你蹲着干嘛?”
妈从后面走过来,手上端着一杯凉水,半边肩膀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陶艺坊回来之后,她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
裙摆上沾了一小块灰褐色的泥渍,大概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她自己还没发现。
我盯着那块泥渍,觉得它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今天下午这件“作品”的角落里,可怜巴巴地证明着发生过什么。
“我在想,那只碗烧出来之后,会不会比现在更歪。”
“肯定会。”她斩钉截铁地说,“所以它才叫‘小歪’。”
刚才在陶艺坊,她给那只歪歪扭扭的碗起了个名字。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捡到了一块宝。
我以为她只是开玩笑。
但现在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认真。
“那要是烧出来裂了,就叫‘裂纹小歪’?”
“裂了就叫‘小歪一号’,下次再来做一个‘小歪二号’。”
“你还想有下次?”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床垫被她的重量压下去,我跟着往她那边歪了一寸,又赶紧坐直。
她把水杯放在榻榻米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
日光从推拉门涌进来,在她锁骨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件淡蓝色裙子的领口因为后仰的姿势绷紧。
她每次呼吸,又沉甸甸地落下去,像两团被日光晒得温软的云,正被那层薄薄的棉布勉强兜住。
“为什么不能有下次?”她转头看着我,“下次咱们再来,做一个碗,做一个杯子,再做一个花瓶。”
“花瓶给谁?”
“给你书房插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