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重新掩上,从门后拿了一根顶门杠把门顶住。
“雪太大了。”他说,“明天早上得扫屋顶。压太厚了不行。”
春草嗯了一声,端起煤油灯往自己屋走。走到屋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爹。”
“嗯。”
“小江说的那个代课的周老师……是镇上那个吗?”
老耿沉默了一下。“文教助理的女儿。”
“哦。”
春草推开门,进了自己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色的线。
老耿站在灶房里,看着那道光线。
站了很久。
春草在自己屋里,没有点灯。
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调到了最小,像一粒黄豆。
她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的信抽出来。
大壮的信。
她不用点灯也能背出每一个字——“可能回去过年,也可能不回去。看情况。”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瓦罐。杂志还在。她把瓦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枕头。封面冰凉,纸页粗糙,但摸着很实在。
今天杨小江坐在灶房里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有没有看见那个瓦罐?
那次她在灶台下掏瓦罐的时候,他会不会正好在窗外经过?
他每次往柴垛里放杂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个灶房里,吃她做的饭?
她把瓦罐塞回床底下,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隔壁屋子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她知道那是老耿在凿石头。
他总是夜里凿石头——白天在别人家凿,晚上回来在自己屋里凿。
凿什么呢?
墓碑,石臼,门槛石。
凿不完的石头。
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过板壁,传进她耳朵里。她听着那个节奏——凿子落下,停顿,抬起,再落下。稳得像心跳。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在灶台边生火。
火怎么也生不着。
她划了一根火柴,灭了。
又划一根,又灭了。
火柴盒空了。
她把灶台底下的瓦罐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一本杂志,想撕一页下来引火。
可是那些纸页一到手里就变成了石头,薄薄的,灰色的,凿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使劲砸,砸不动。
有人从她手里把石头拿走了。
是老耿。老耿把石头塞进灶膛里。石头烧起来了。火光冲天。
她醒了。
窗户纸已经泛白。雪停了。院子里传来铁锹铲雪的声音。刷——刷——刷——不紧不慢,像钟摆。
春草穿上棉袄,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了。老耿比她起得早。
她推开灶房的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院子里的雪被铲出了一条路,从灶房门口通到院门。
老耿正弯着腰铲院子中间的雪,铁锹一起一落,铲起来的雪堆在石榴树下,堆了半人高。
太阳出来了。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春草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的屋顶上、树冠上、麦草垛上,全是雪。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
老耿直起腰,看见她站在门口。
“粥煮好了。”他说,“在锅里。我去还肉。”
他把铁锹插在雪堆里,走到灶房横梁下,把那块猪肉取下来。肉冻了一夜,硬邦邦的,草绳上凝着白霜。他把肉夹在腋下,往外走。
“吃了饭再去。”春草说。
“回来吃。”
老耿推开院门,走进了雪地里。
他的背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大,格外沉默。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沿着铲出来的小路走出去,拐过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
她回到灶房,揭开锅盖。
粥里放了小米。
黄澄澄的小米和苞谷面煮在一起,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枣是她去年秋天晒的,一直没舍得吃,塞在灶台底下的瓦罐旁边。
她不知道老耿是怎么找到的。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前喝。小米粥又香又甜,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她喝了一口,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
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掉进碗里,在粥面上砸出小小的坑。她没有擦。她端着碗继续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和粥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分不清。
她想起大壮从来没给她煮过粥。
她想起杨小江的眼镜片上那片雾气。
她想起老耿叫她“春草”时,声音里那种粗糙的、被石头磨了一辈子的温柔。
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向灶台下面。
她把那块松动的砖取出来,摸出布包里的二十三块钱。
然后又摸出那个瓦罐,把里面的杂志取出来,抽出最底下那本新的——她还没翻过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
是一行字。钢笔写的,端端正正,是杨小江的笔迹。
“第九期,《人生》。路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轻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这篇你一定要看。”
春草合上杂志。她把杂志放回瓦罐,把瓦罐放回去,把砖塞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在烧。灶王爷坐在烟雾里,面容模糊。
她在灶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