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擦拭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不知道老耿在看她,不知道老耿盯着那道弧线盯了多久。
她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她听见身后有人站起来。棉裤摩擦木凳的声音,骨头咯吱一声响。
然后,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
石匠的手,五根手指每一根都粗得像凿子柄,指腹上的茧厚得能磨掉石头上的棱角。
这只手能凿开花岗岩,能抡起八磅锤,能在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室外握一整天铁钎。
现在它搭在春草的肩膀上,轻轻的,像放下一块怕碎的石头。
春草僵住了。
手里的抹布掉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想回头,但没有回。
她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灶膛里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沸,蒸气弥漫,灶房里的温度忽然升高了,高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量,透过棉袄,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那只手没有动——没有捏,没有揉,没有往下移。
只是搭在那里,沉重地,沉默地,像一块在灶台上搁了很久的石头,被火烤热了。
然后她动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老耿。
四目相对。
老耿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皱纹还是那些皱纹,像石头的纹理,深得能夹住灰尘。
但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被石头磨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在看她——不是看她洗碗,不是看她做饭,是看她。
那种看,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
饥饿地,恐惧地,像是在看一样明明知道不属于自己、却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的东西。
春草认识那种眼神。
她在大壮脸上见过,在他们新婚那天晚上,大壮喝了酒,也是这么看她。
但大壮的眼神是理直气壮的——她是他的媳妇,他花了钱,他有权利。
老耿的眼神不是。
老耿的眼神里有一层害怕,像是怕她会叫,又像是怕她不叫;像是怕她推开他,又像是怕她不推开他。
那一刻,春草心里翻上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恶心。
是一种说不清的、被埋了很久的东西。
像是冬天冻土下面一颗没有死透的草根,忽然感觉到了地温。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拉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这个比她大三十多岁的男人,这个她叫了四年“爹”的人。
灶膛里的火在她眼睛里跳动,两簇小小的火焰,亮得像是眼泪。
老耿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
两只手,一边一个,握住了春草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第一次拿凿子——不确定力道该用多大,不确定石头会在哪里裂开。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明知道不该做、但还是做了的事情的时候,全身肌肉不受控制的抖。
他把春草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就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半步。
春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石粉、旱烟、汗味,还有刚才喝下去的白酒的辛辣。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
那味道她闻了四年,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热气透过棉袄烘着她的脸。
她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
是——在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她不恨这双手。
这双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修过她的灶台,劈过她的柴火,扛过她的粮食,烧过她的炕。
大壮从来不管灶台火灭不灭,但这双手的主人会在她饿的时候带回粮食,在她冷的时候把炕烧热,在她哼歌的时候在院子里停下手里的凿子,静静地听。
大壮从来不听她哼歌。
春草的手抬起来,放在老耿的胸口上。
这个动作不是拥抱,更像是推开前的准备。
她的手撑在他胸前,隔着棉袄,感觉到那颗心脏在猛跳,震得她手心发麻。
她用了力,想推开他。
但那个力只到手掌,没到手臂。
老耿松手了。
他松开她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撞到身后的案板,碗筷哗啦响了一下。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刚才还搭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噼啪响。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被石头缝夹住了。
春草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石头和岁月磨得粗糙不堪的脸,看着那双攥得发白的拳头,看着那个说不出话的喉咙上上下下地滚动。
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吓了一跳。
可怜?
一个公公对儿媳做这种事,她应该觉得愤怒,觉得恶心。
但她就是觉得他可怜。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石匠,不知道怎么说话,不知道怎么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他对她好,就是往灶膛里塞柴,往米缸里倒粮食,把她睡的那间屋子烧得最热。
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用凿子凿石头。
但石头不会回抱他,石头不会跟他说“够了”,石头不会在他手搭上肩膀的时候,把手放在他胸口。
春草把手从他胸口收回去了。
她退后一步,后背抵到了灶台。
灶台的边缘硌着她的腰,灶膛里的火透过黄泥砌的灶壁烘着她的后背。
前胸是冷的,后背是烫的。
她站在冷和热的交界处,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
“你喝多了。”春草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很稳。“你喝多了,回去睡觉。明天起来,就当什么都没有。”
就当什么都没有。
老耿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影把门框塞满了。
春草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脑子也像石头一样,别人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来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的红——老耿不会哭,泪腺在他媳妇死的那天就干涸了。
是酒的红,是火的红,是某种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滚烫的东西烧红的。
他看着春草,那个眼神已经不是饥饿了。
是饥荒。
是饿了很多年很多年,忽然看见一碗热饭放在面前,却不敢伸手去端的那种饥荒。
他走回来了。两步,从门口到灶台就两步。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春草抵在灶台边,没法退了。